《表面张力》
表面张力
查特威克斯博士在显微镜前鼓捣了好久留下拉文图拉独自无事可做只好盯着海卓特星死气沉沉的风景发呆。应该叫水景才对他心想。这片新世界只展露出一块小小的三角地位于无边无际的大洋中心就连这块三角地也绝大部分被沼泽覆盖。
播种飞船的残骸七零八落地摊在海卓特星唯一可见的石头上整块石头的海拔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一尺。居高临下拉文图拉的目光能越过一片平缓的沼泽地眺望到四十英里开外的地平线。鲸鱼座天仓五的红色光芒闪耀在不计其数的小型湖泊、池塘、水坑和泥潭上空让整片水汪汪的平原看起来像是缟玛瑙与红宝石拼成的马赛克。
“要是我有宗教信仰”飞行员突然说道“我会把这当成神的复仇。”
查特威克斯说“嗯”
“就好像夜郎自大才是我们坠毁的原因。这个词用得对吗用来形容傲慢与僭越”
“是吗”查特威克斯说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可没感受到心头涌起的傲慢。你呢”
“我并不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感到骄傲。”拉文图拉承认道“但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思考的是我们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人类是多么狂妄自大才会以为自己能在整个银河系播种人类——至少是类似人类的东西更狂妄的是这份工作——带上所有装备在一个个星球间穿梭将人类改造得适合每一颗星球。”
“我想也是”查特威克斯说“但穿梭在银河系旋臂中的播种飞船有几百艘我们只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很怀疑为什么神明会专门挑中我们好像我们犯下了什么了不起的罪过。”他干涩地一笑“如果这是真的或许他们该把数控电话留给我们这样殖民议会就能听说我们的教训了。除此之外保罗我们只是在尝试生产适合类地行星环境的人类仅此而已。我们已经够理智了——也许你更想用人性化这个词——谁都知道我们没法将人类改造得适应木星或天仓五的生态环境。”
“不管怎么说咱们已经在这儿了。”拉文图拉凄凉地说“也走不了啦。菲尔告诉我就连生殖细胞库也毁了所以咱们也不能用平时的法子在这里播种了。咱们被丢在了一个死寂的世界却妄想去适应它。生物改造又能做什么让我们长出鳍来吗”
“不”查特威克斯平静地说“咱们两个和其他幸存者都会死去保罗。生物改造技术并不能直接改变身体形态它只能对遗传因子起作用。我们没法让你长出鳍来也没法让你再长一个大脑。我想我们能让这个世界遍布人类但我们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飞行员沉思片刻感到腹部渐渐蔓延的寒冷。“我们有多少时间”他最后问道。
“谁知道呢一个月吧可能。”
飞船坠毁部分的隔板被推开了闷热、潮湿且咸乎乎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极高浓度的二氧化碳。通讯官菲利普·斯特拉斯沃格尔走了进来蹚出了一地泥浆。跟拉文图拉一样他的职务如今也形同虚设但这似乎并没让他烦心。他从腰上解下一条帆布腰带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塑料小瓶活像子弹夹一样。
“我带来了更多样本博士。”他说“都很相似——全是水湿透了。我一只脚的靴子里还进了些流沙。你有什么发现”
“很多发现菲尔多谢了。其他人在吗”
斯特拉斯沃格尔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其他人的声音在沼泽地里此起彼伏。片刻之后所有幸存者都挤进了生物改造仓萨顿斯特尔查特威克斯的资深助手尤妮斯·瓦格纳唯一幸存的生态学家埃莱夫塞里奥斯·韦尼泽洛斯殖民议会代表还有琼·海斯一名见习军官只不过她的职位与拉文图拉和斯特拉斯沃格尔一样早已形同虚设。
五个男人两个女人——要在一个星球上建立殖民社会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水。
他们安静地走进来在地板、墙角和桌边或坐或站。
韦尼泽洛斯说“结论如何查特威克斯博士”
“此地并非一片死寂”查特威克斯说“海水和淡水中都有生命存在。动物方面进化似乎停滞在甲壳纲我发现的最高等生命形式是一种生活在溪流中的小龙虾。池塘和水坑里有丰富的原生动物和后生动物还有许多种类的轮虫——包括一种会在泥沙中钻洞修建城堡的品种非常类似地球上的簇轮虫亚目。植物种类则下至藻类上至叶状植物。”
“海水生态也很类似”尤妮斯说“我发现了一些体型较大的低等后生动物例如水母之类还有跟龙虾大小相仿的小龙虾。但海洋生物比淡水生物体型大是很正常的。”
“一言以蔽之”查特威克斯说“只要努力斗争我们能在这里存活。”
“等等”拉文图拉说“你刚刚才告诉我这儿没法生存呢。而且你说的是我们自己而不是人类吧因为我们已经没有生殖细胞库了。这到底——”
“稍后我会解释这一点”查特威克斯说“萨顿斯特尔关于进驻海洋你有什么想法我们曾提到过一次或许是时候再拿出来谈谈了。”
“不是个好主意”萨顿斯特尔立刻回答“我喜欢这个想法但我觉得这个星球肯定没听说过斯温伯恩和荷马。如果只考虑殖民问题而不涉及我们自身的境况那么我绝不会支持‘如酒色般暗沉的大海’(出自《荷马史诗》。——译者注)。那里的进化压力太高其他种族引发的竞争更可能抑制进化只有万般无奈之时我们才应该考虑向海洋播种。殖民者很可能得不到任何发展就会被毁灭了。”
“为什么”拉文图拉说。胃里的寒意愈发令他毛骨悚然。
“尤妮斯你发现的海洋腔肠动物里有没有类似僧帽水母的东西”
生物学家点了点头。
“这就是答案保罗。”萨顿斯特尔说“排除海水。只能是淡水那里的竞争种族会弱一些也有更多地方好躲藏。”
“我们还竞争不过水母”拉文图拉咽了一口唾沫。
“没错保罗。”查特威克斯说“生物改造只能改造而不能自命为神。用这种技术我们可以利用人类生殖细胞——既然细胞库全毁现在只能用我们自己的了——将其改造成适应其他合理环境的生物。最后的成果仍是类人的智慧生物通常也会带有细胞来源者的性格印记。
“但是我们无法移植记忆。改造后的幼体甚至比不上身处陌生环境的儿童。他没有过去没有技能没有经验甚至没有语言。通常情况下播种队会引领他成长到‘小学’阶段才会离开星球但我们活不了那么久。我们设计的殖民者必须拥有足够的内生保护结构还要投放在尽可能友善的环境中。只有这样才能有至少一部分幼体在学习阶段中存活。”
飞行员沉思良久但流逝的时间未能让他产生任何缓解眼前灾难的主意“其中一只新生物能拥有我的性格模式但它不会有我的记忆。对不对”
“没错。或许会有十分模糊的记忆残留——生物改造技术为我们提供的数据似乎支持早年荣格提出的祖先记忆学说。但我们都会死在海卓特星上保罗。无法避免。在某处我们会留下与我们的行为、思考与感知模式类似的人类但他们不会记得拉文图拉、查特威克斯或者琼·海斯——也不会记得地球。”
飞行员没再说什么。他觉得嘴里有一股灰色的味道。
“萨顿斯特尔你建议采用什么形式”
生物改造学家沉思着摸了摸鼻子“首先当然是蹼状四肢拇指和大脚趾必须是大而沉的刺状能够在这种生物获得学习机会之前用于防御。类似蛛形纲动物的书肺肋间有呼吸孔能够逐渐适应在大气中呼吸。如果决定要从水里出来我会建议采用孢子生殖。作为水生生物我们的殖民者会享有无限的生命周期但我们需要设定大约六周的繁殖周期才能保证生物数量在学习期内不断增长。因此活跃生命周期也要有一个间断否则就会在他们还无力解决的时候发生人口爆炸。”
“还有在冬季这些殖民者最好能缩进硬壳里冬眠。”尤妮斯·瓦格纳赞同地说道“因此孢子生殖确实是最明显不过的答案。大部分微观生物都采用这种方式。”
“微观生物”菲尔难以置信地说。
“当然了”查特威克斯笑了“我们可没办法把一个六尺男儿塞进两尺宽的水塘里但这也带来了问题。我们会跟轮虫发生激烈竞争而它们中有些种类可算不上微观。我觉得殖民者的平均尺寸不应小于25微米萨顿斯特尔。给他们机会斗争到底吧。”
“我设想的方案大约有两倍大。”
“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生态环境中最大的生物。”尤妮斯指出“也就无法发展任何技能。此外如果你让他们跟轮虫一般大小我会赋予他们一种本能来与那些建造城堡的轮虫斗个你死我活。”
“他们会把城堡据为己有当成公寓来住。”
查特威克斯点点头“好吧咱们开始行动吧。生物改造系统运转的时候我们其他人可以商量一下为这些人留下一份记录。我们会将这份记录微缩雕刻在一套防腐蚀金属片上采用我们的殖民者能够轻松查看的尺寸。总有一天他们会解开这个谜。”
“有个问题”尤妮斯·瓦格纳说“我们该不该告诉他们其实他们是微观生物我自己是反对的。这会让他们的整个早期历史充斥着上帝与魔鬼的神话故事而没有这些他们能过得更好。”
“不我们要告诉他们。”查特威克斯说。拉文图拉意识到他的语调发生了改变这意味着他正扮演领导者的角色“这些人依然属于人类尤妮斯。我们希望他们能赢得重回人类世界的机会。他们不是玩具不应该被永远宠溺在淡水子宫中无法得知真相。”
“我会将这一点记录为官方决定。”韦尼泽洛斯说。就这么定了。
一切尘埃落定。众人纷纷各司其职都有些迫不及待。拉文图拉将自己的性格模式记录下来之后便无事可做他独自坐在角落望着红色的天仓五缓缓落下向最近的水坑里丢着卵石心里凄凉地想不知哪个无名水塘会成为他的忘川。
当然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他们之中没有人能知道。
Ⅰ
最后沙尔长老终于放下了沉重的金属板转而眺望城堡窗外黄绿色的粼粼波光。夏日的水底显得有几分晦暗诺克的光芒冷冷地洒在圆拱型的屋顶。借着头顶的柔光拉望依稀辨认出长老年轻的身形。那精致的面容仿佛在告诉众人距离他破孢而生才不过几季时光。
当然沙尔长老未必是老年人。依据传统所有沙尔都被尊称为沙尔长老。原因早已湮没与其他一切的原因一样但习惯依然保留下来。至少这个尊称令职位本身显得十分重要且受人敬仰。
现任沙尔属于第八代因此至少比拉望本人年轻两季。称他为“长老”也只是因为他学识渊博。
“拉望我要对你说实话”终于沙尔开口了。他依然透过高高的、形状奇特的窗户望着外面“此次见你是为了告知你金属板的秘密。你的前任与我的前任也曾有过同样的会面我可以与你分享其中一部分秘密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含义。”
“这么多代过去了你们还是不知道”拉望十分惊讶“难道不是沙尔三世时就已经发现如何解读它们了吗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年轻人转身凝视拉望双眸又大又黑目光直指他的灵魂深处“我可以解读金属板上的字句但大部分内容似乎毫无意义。最糟的是金属板并不完整。你不知道吗这千真万确。在与捕食者进行的大决战中其中一块丢失了。当时这些城堡还被捕食者们占据着。”
“那么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拉望说“剩余的金属板就没有什么价值吗它们是不是真的记录了‘造物主的智慧’还是说这只不过是又一个神话”
“不不。那是真的。”沙尔缓缓说道“至少目前来看是真的。”
他顿住了两人一齐转身望着一个突然出现在窗外的幽灵般的身影。紧接着沙尔严肃地说“请进帕拉。”
一个拖鞋形状的有机体游了进来在房间上空盘旋舞动的纤毛发出轻轻的簌簌声。它几乎是全透明的但身体内部闪烁着黑色与银色的小颗粒以及若干小泡泡。一开始它一言未发或许正在与上空的诺克通过心灵感应交流这是所有普鲁托(指简单的原生生物。——译者注)的传统仪式。人类从未成功截取到过它们的对话但其真实性毋庸置疑人类在几代之前就已经在利用这种现象进行远距离通讯了。
随后帕拉的纤毛再次簌簌作响。每一根毛发都通过振动发出相互独立且不断变换的频率最终汇集成穿透水下的声波仿佛在进行加强和减弱的调试。最终抵达人类耳畔的是能够辨认出的人类语言。
“根据传统我们已经抵达沙尔、拉望。”
“欢迎你们”沙尔说“拉望关于金属板的事我们先不再多谈你先听一听帕拉要说的话。在拉望成年时这也是他们必须获得的知识比金属板更为重要。我能给你一些提示告诉你我们究竟是什么。但首先帕拉可以告诉你我们不是什么。”
拉望欣然点头望着普鲁托优雅地降落在沙尔坐着的桌子上。这种生物有着高效而完美的身体结构和优雅而坚定的动作令刚刚成年的拉望深感不可思议。帕拉与所有普鲁托一样令拉望感到自己周身都是缺点至少不甚完美。
“我们知道这个宇宙中原本不应该有人类的位置。”此刻帕拉变成了静止不动的圆柱发光体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们的记忆是整个种族所共同拥有的它可以追溯到一个没有人类存在的时代。我们还记得突然有一天若干人类个体出现了。他们的孢子散落在水底发现那些孢子时我们也刚刚从上一季的蛰伏中醒来因此看到了人类沉睡的模样。
“随后人类四处散播孢子并孵化出来。他们聪明而好动并拥有一种特性一种性格在这个世界中独一无二就连野蛮的捕食者也没有这种特性。人类将我们组织起来消灭了捕食者。不同之处就在于此人类有能动性。现在我们也有了这个词汇你们教会我们使用它。然而我们仍然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们曾与我们并肩作战。”拉望说。
“荣幸之至。如果只有我们自己这样一场战争真是想都不敢想。但它是正确的决定也带来了美好的成果。然而我们深感好奇。我们观察到人类在游泳、行走、匍匐和爬行方面都处于劣势。我们发现人类拥有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能力这个概念我们至今难以理解如此神奇的天赋在这个宇宙中几乎是一种浪费也没有其他任何种族拥有这种技能。像双手这种使用工具的器官究竟有什么好处我们不知道。看上去如此先进的特点本应让人类统治整个世界但你们却做不到。”
拉望感到头晕目眩“帕拉我不知道原来你们都是哲学家。”
“普鲁托都是长者。”沙尔说。他已经再次转过身去眺望窗外双手背在背后“他们不是哲学家拉望但他们是绝不犯错的逻辑学家。继续听帕拉说下去。”
“通过推理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帕拉说“我们古怪的盟友人类与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有着天壤之别。他过去不适合此地现在也一样。他不属于此地他经历了——改造。这令我们思考或许在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其他宇宙但那些宇宙在何方它们又有着怎样的性质我们就无力想象了。人类知道的我们没有想象力。”
这个生物是在表示讽刺吗拉望分辨不出。他缓缓说道“其他宇宙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道。”帕拉低沉的语调波澜不兴。拉望等待着但显然普鲁托的话已经说完了。
沙尔重新坐在窗台上双膝相抵望着深渊的亮光中那来来往往的生物形体。“这是真的”他说“剩余的金属板上记载的内容让一切清晰明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它们写了些什么。
“有人创造了我们拉望。我们的创造者与我们不太相同但同时也是我们的祖先。他们遭遇了某种灾难于是创造了我们并将我们置于此宇宙中如此一来就算他们必须面对死亡人类种族也能繁衍下去。”
拉望从绿藻编织坐垫上猛地弹起“你是把我当成傻瓜了吧”他尖刻地说。
“不你是我们的拉望。你有权得知真相无论真相能告诉你什么。”沙尔挥了挥带蹼的手指“我告诉你的事也许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似乎确实如此帕拉所说的话也验证了一切。我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这一点不言自明。我会给你举几个例子
“过去四任沙尔发现除非我们学会如何控制热能我们的研究将无法获得任何进展。我们已经能制造足够的化学热量发现当温度高到一定程度时就连我们身边的水也会发生变化。但在这里我们停滞不前。”
“为什么”
“因为在开放水域所有产生的热量都会迅速散失。有一次我们尝试封装热量结果城堡中的一条管道发生了爆炸杀死了可及范围内的所有生物这种可怕的事故实在令人不寒而栗。我们测量了与爆炸相关的数据发现我们目前所知的任何材料都无法承受这么高的压强。理论显示有一些更强的材料——但我们必须要先有热量才能制造
“再看看我们的化学。我们住在水里从某种程度来说所有东西都会在水里溶解。我们怎么能保证化学试剂老实呆在坩埚里我们怎么能在稀释的环境里配制溶液我不知道。每一条道路都通往同一个死胡同。我们是懂得思考的生物拉望但对于我们生存的宇宙这种思考方式却错得离谱好像永远也无法带来任何结论。”
拉望徒然地拢起飘扬的头发“或许你关注的东西错了。我们在战争、农作物和其他实务上都没有问题。就算我们无法制造足够的热量大部分人也不在意因为那并不必需。可是我们的祖先曾居住的另一个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它是否比这个宇宙更好”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可能有着天壤之别根本无从比较。金属板上记载的故事是人类曾坐在一种能够自动移动的容器里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相似之物就是硅藻外壳制成的小船咱们的年轻人用它在温跃层中遨游。但显然金属板上记载的是某种大得多的东西。
“我想象那是一种巨大的船全封闭大得能够容纳许多许多人——也许有二十到三十个。它在某种空间中航行需要经历数个世代而那种空间中没有水因此无法呼吸。所以这些人必须带上自己的水并持续更新。航行中没有季节没有年月天空也不会结冰因为在全封闭的船中根本不会有天空也不会形成孢子。
“后来不知怎的那艘船毁坏了。里面的人知道他们要死了他们创造了我们把我们放在此地仿佛我们是他们的孩子。因为他们即将死去所以将自己的故事记录在金属板上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我想如果我们能得到沙尔三世在战争中丢失的金属板这一切会更容易理解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整个故事听起来像是个寓言”拉望耸了耸肩“或者歌谣。我明白为什么你无法理解了。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尝试去理解。”
“因为那些金属板。”沙尔说“你自己也曾亲眼见过所以你该知道我们手中没有任何与之相若的东西。我们锻造出的金属粗糙且不纯很快会被腐蚀。但那些金属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却依然闪闪发亮。它们不会改变我们的锤子和雕刻工具会被弄坏。我们能制造的微小热量也无法对它们造成丝毫损伤。这些金属板绝不是在我们的宇宙中制造处理的——仅仅这一个事实就能让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变得至关重要。有人费了很大的力气制造了这些永不朽坏的金属板并将它们交到我们手上。对他们来说“星星”这个词无比重要以至于重复了十四次尽管它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在我看来只要我们的创造者在这份不朽的记录中提到同一个词两次我们就应该搞清楚它的含义。”
“所有这一切——另一个宇宙、巨大的船还有毫无意义的文字——我不能说它们不存在但我看不到它有什么重要性。几代之前的沙尔穷其一生来为我们种植更优良的藻类作物并教会我们如何收割让我们摆脱了只能随机摄食细菌的生活。这才是值得为之努力的工作。那时的拉望没有金属板也做得很好也能保证沙尔做好自己的事。所以在我看来如果你对金属板的兴趣大于改进作物那也随你去但我觉得不如把它们扔掉算了。”
“好吧”沙尔耸了耸肩“要是你不想要它们那这次传统的面谈就结束了。我们可以各自——”
桌子上突然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帕拉的身体浮了起来绒毛舞动仿佛水底种植的那一排排漂亮的菌类。它一直保持沉默拉望几乎忘记了它还在这儿。从沙尔震惊的表情中拉望看得出他也忘记了。
“这是个伟大的决定”那个生物发出的声波引发一阵阵悸动“每一位普鲁托都听到了也表示赞同。我们一直害怕那些金属板的存在害怕人类会学会理解它们并跟随上面的记载前往某个秘密之地将普鲁托抛在脑后。现在我们不害怕了。”
“没有什么好怕的。”拉望宽容地说。
“在你之前没有哪位拉望这么说过。”帕拉说“我们很高兴我们会将金属板扔掉。”
说完发光的生物体突然向窗边冲去柔软的绒毛尖端卷曲起来攫取了桌面上的金属板。沙尔惊呼一声在水中扑向它“住手帕拉”
但帕拉已经走了它的动作太敏捷甚至连沙尔的喊声都没有听到。沙尔一只肩膀靠在塔壁上整个身子都扭曲了。他一言不发但表情已经透露了一切。拉望连看都不敢看他。
两人的身影沿着起伏不平的鹅卵石地面缓缓离去。诺克从穹顶落下厚实的单触手搅动着水波体内的光芒不规则地闪动。它追随自己的近亲由窗口游出缓缓沉向水底光芒黯淡闪烁而后彻底熄灭了。
Ⅱ
多日来拉望一直避免思考他们的损失。总有更多工作要完成。维护城堡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那是从如今已绝迹的捕食者手中夺来的。成千上万错综复杂的侧翼很容易坍塌特别是在相互分叉的位置。历任沙尔都没能发明一种好用的砂浆能像轮虫的唾液一样将它们牢固地黏合起来。除此之外城堡建设初期开设的窗户和建造的房间都缺少规划、混乱不堪。毕竟轮虫是依靠本能来建造这远不能满足人类的居住需求。
还有农作物。人类已经不再仅靠捕捉偶然经过的细菌为生了经过五代沙尔的努力培育如今的水中漂浮着成片的特殊菌类营养丰富、鲜美多汁。这些菌类需要持续照料以保持品种纯粹并防止更古老和非智能的普鲁托觊觎其美味。较为复杂和具有远见的普鲁托与人类合作可以帮助完成第二项任务但仍然需要人类掌控大局。
与捕食者之间的大战结束之后有一段时间人类曾习惯捕食动作缓慢、蠢头蠢脑的硅藻它们精致而脆弱的玻璃外壳极易咬碎。它们自己始终未能汲取教训不知道友善的声音未必来自朋友。现在有人仍会独个儿偷偷敲碎硅藻来吃但他们被视为野蛮人这一点令普鲁托们颇为疑惑。外形美丽动人的硅藻能够发出含混不清的简单词句这让它们被视为宠物——对这一概念普鲁托也始终无法理解尤其是人类自己也承认敲开细胞膜之后的硅藻味美无比。
拉望不得不承认这其中区别甚微。毕竟人类会食用带藻而它们与硅藻仅有三处不同外壳柔软、不能移动、不会说话。然而拉望与大部分人一样认为这其中确实存在一种区别无论普鲁托能否理解都无法抹杀它。因此他认为自己作为人类的领袖有职责保护硅藻不受偷猎者伤害。那些偷猎者总是盘旋在阳光照亮的天空无视社会习俗只顾口腹之欲。
然而拉望发现就算再忙他也很难忘记那一时刻人类的缘起与命运被攫取并带去了幽暗的空间。
或许应该请帕拉归还金属板向它解释清楚这只是个误会。普鲁托这种生物有着难以说服的逻辑但它们尊重人类面对人类时也曾接受过不合逻辑的事。或许只要施加压力它们会愿意收回决定——
很抱歉。金属板已经被远远丢进了深沟。我们会搜寻沟底可是……
拉望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他知道当普鲁托认为某件东西一文不值它们不会将它藏在房间里像某些老妪一样。它们会直接丢弃——效率最高。
然而在拷问心灵之余拉望仍然相信那些金属板还是最好被扔掉。除了让历任沙尔在生命的最后几季里胡思乱想它们究竟为人类做过什么在水中、在世界上、在整个宇宙里沙尔们为人类打造的一切福祉都是通过直接实验完成的。金属板未曾提供过一丝一毫知识上面记载的一切都是最好抛诸脑后的故事。普鲁托们做得没错
拉望坐在水藻叶片上正监督人群收割一种实验性作物。那是一种含油丰富的蓝绿色水藻通常凝结成块状漂浮在接近天穹的地方。他换了个姿势在粗糙的茎杆上蹭了蹭背部。毕竟普鲁托们极少出错。它们缺乏创造力和独创性这既是限制也是天赋。它们能够自始至终看到和感受到事物的本来面貌而不是它们期望中的模样——因为它们压根不具备“期望”的能力。
“拉——望拉——阿——望”
一声绵长的呼唤从遥远的深处浮了上来。拉望将一只手撑在叶片上弯腰向下望去。一位收割者正抬头看着他手中松松地握着一把斧子用来将黏成一团的藻类叶片分开。
“我在上面呢怎么了”
“我们已经把成熟的叶片都劈开啦要不要拖走”
“拖走吧。”拉望说着懒懒地做了个手势。他再次向后一靠。与此同时一道红光在他头上腾空而起照耀着下方的深渊仿佛纯金织成的网络。这道光线会在白天出现在天空时而明亮时而黯淡至今历任沙尔仍未能找出其中的规律。此刻它又再次绽放光华。
当沐浴在那温暖的光华之中极少有人能抵抗住抬头直视它的诱惑——特别是天空本身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眨眼微笑。然而一如既往当拉望抬头望去却只能看到自己扭曲晃动的倒影以及自己身下坐着的那片藻叶。
这里是最高处是三层宇宙的第三层。
第一层是水底即水终结之处。
第二层是无形的温跃层介于水底的冷水与天空那温暖而轻盈的水层之间。最炎热的日子里温跃层具有十分明确的边界最适于在水中滑行同时形成冰冷的通道。它形成于冰冷且密度较高的底层水与温暖的上层水之间并在整个暖季中持续存在。
第三层是天空。人类无法穿越这一层正如无法穿透水底一样。当然也没有原因驱使人类这么做。那里是宇宙终结之处。光线每日都会在上空出现有时渐渐明亮有时慢慢黯淡这似乎是它的特性之一。
一季结束之际水会愈来愈冷也愈来愈难以用于呼吸。与此同时光线会减弱在黑暗之间明亮的时间也会缩短。水中渐渐出现缓慢的暗涌。高处的水变冷开始下沉。水底的泥层翻搅起来腾起阵阵浑浊的烟尘卷走了菌田中飘落的孢子。温跃层动荡起来在汹涌的波涛中渐渐消失。天空弥漫着水底、四周及宇宙角落泛起的柔软微尘。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变得寒冷而荒凉充斥着渐渐死去的枯黄生物体。
于是原生动物结囊冬眠细菌乃至大部分植物都缩进了装满油脂的琥珀硬壳。用不了多久人类也会这么做。整个世界一片死寂直到第一缕试探性的暖流重新叩响了冬季的沉默。
“拉——望”
悠长的呼唤声刚落一个闪闪发亮的气泡向上漂浮刚好经过拉望面前。他伸手戳了一下但气泡躲开了他尖尖的拇指。夏末时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几乎坚不可摧——而一旦被格外尖利的东西击穿它们会立即碎裂成一堆触碰不到的小泡泡向天空飞去只留下一股格外难闻的气味。
气泡中没有水。若人类进入气泡将会无法呼吸。
当然了穿透气泡原本便是不可能的表面张力太强大了就像沙尔的金属板一样坚韧就像天空顶端一样坚韧。
在那之上——当气泡破裂——是否是一个充斥着气体而非水的世界会不会所有世界都是一团团水球漂浮在气体之中
如果真的是那样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将会变成天方夜谭。毕竟穿透天空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更不必说人类尚处于萌芽阶段的宇宙学对水底也没有任何认识。
然而有些本土生物确实会钻入水底甚至钻到很深的地方在人类无法企及的深度寻找某些东西。盛夏时节软泥表面也会匍匐着许多微小的生物对它们来说泥巴是天然介质。不过至少人类能够在被温跃层分割开来的两层水世界中自由穿梭而一旦温跃层成型许多生物根本无法跨越这层界限。
如果沙尔谈及的新宇宙真的存在它应当位于天空之外光芒所在之地。说到底人类究竟为何无法超越天空气泡会在那里破碎这说明水与气体之间的屏障并非无法摧毁。有人曾尝试过吗
拉望并不期望有人会支持他一路穿过天空顶端正如也没人相信他能钻入水底但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些困难。例如此刻在他身后就有一棵植物看上去似乎一直延伸到天空之外它最高的叶片仿佛断裂在水天交界之处由于反射的缘故看上去像是折了回来。
人类总是相信植物在接触天空的一刹那便死了。大部分植物的确死了人类常常能看到那些萎蔫的枯枝败叶漂浮在完美的镜像之中细胞都变成了一个个空匣子。但有些植物只是突然断为两截正如此刻他头上的这一株。或许那只是一种错觉其实它一路向上生长钻进了另外一处所在——那里或许是人类诞生之地或许至今仍有人类生存……
金属板已经丢失了。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可以确定。
拉望下定了决心开始向泛着涟漪的天空之镜爬去有着尖利拇趾的双脚毫不在意地踩在一丛丛硅藻上。这里生长着与帕拉有亲缘关系的物种沃泰它们性情温和、时而发出沙沙声响。在拉望路过的地方沃泰那生长在螺旋状茎杆上的郁金香状的头部突然收缩在拉望身后窃窃私语起来。
拉望没有听到。他持之以恒地向着光芒攀登手指与脚趾抓紧了植物的茎杆。
“拉望你要去哪儿拉望”
他侧身向下望去。手执短斧的男人看起来活像个洋娃娃正站在紫色深渊上方的一丛蓝绿色藻类上大声向他呼唤。他感到一阵眩晕迅速挪开目光身体紧紧贴在茎杆上他过去从未到达这样的高度。接着他继续开始攀爬。
片刻之后他的一只手碰到了天空。他停下来呼吸。好奇的细菌聚集在他拇指根部散漫地向着黯淡的红色诱饵蠕动——那里的一道小伤口正弥漫出一片血雾随着他的动作氤氲开来。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自己不再眩晕才继续向上爬去。天空压迫着他的头顶、后颈和双肩似乎有一种微小、有力且光滑的弹性。这里的水明亮灿烂近乎无色透明。他又向上一步肩膀抵挡着那股强大的重量。
完全是徒劳。他还不如去试试钻透水底的悬崖呢。
他又休息了一会儿。气喘吁吁之时他有了一个奇妙的发现。在那株水生植物的茎杆四周天空那钢铁般的表面向上弯曲形成了某种类似鞘的东西。他发现他可以把手插进去那空间也差不多能容纳他的脑袋。他紧紧抓住茎杆抬头望着鞘内的空间用受伤的那只手戳了一下。一片刺目的光芒。
仿佛发生了某种无声的爆炸。他的整个手腕仿佛突然被某种非人的力量抓住了简直像是被一切为二似的。他在震惊中向上一挺身子。
随着他身体向上移动环绕在胳膊四周的疼痛平缓地下移突然转移到了双肩和胸口。他再次猛地向上一跃膝盖仿佛被藤蔓缠住了。继续——
不知哪里错得离谱。他紧紧抱住茎杆试图深呼吸但这儿没有——没有可以呼吸的介质。
水从他身体内涌了出来从他的口中、鼻孔中、身体两侧的气孔中喷射而出。他的整个身体表面剧烈地痒了起来。每一次抽搐都像是有长刀劈开身体仿佛身处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听到自己的书肺中仍然无法抑制地喷溅出带着泡沫的液体。
拉望快要窒息而死了。
最后他终于惊醒过来拼命一蹬脱离了那株枝叶繁茂的植物而后沉沉下坠。一股巨大的力量摇撼着他随之而来的是水。当他试图离开水面它曾如此固执地抓住他不肯放手如今它又以残酷而冰冷的暴力将他夺了回来。
他手脚摊开以奇异的姿势在水中翻着跟头不断下沉、下沉、下沉向水底一直坠了下去。
Ⅲ
多日来拉望毫无知觉地蜷缩在自己的孢子里仿佛陷入了冬眠。重新坠入熟悉的宇宙时突如其来的寒冷刺激被他的身体视为冬天来临的讯号加之他在天空之上那短暂的片刻缺氧结果立即诱发了孢子形成机制。
若非如此拉望早就死定了。在他下坠之时肺里涌出一串串气泡而后重新被赋予生命的水填满溺毙的危险即刻消失了。但对于急性脱水和三度晒伤整个水下世界都不知该如何治疗。孢子形成时腺体分泌的羊水具有愈合的功效透明的琥珀色球体将拉望环绕其中这是他最后的获救机会。
几天之后棕色球体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爬动的变形虫在长久的冬日里它们曾安静地蛰伏在水底。无论季节变换那里的温度始终稳定在4摄氏度。但如今高处的变温层依然温暖富氧居然有孢子形成了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之事。
不到一小时孢子四周已围上来众多惊讶的原生物它们彼此推搡没有眼睛的圆形脑袋撞在硬壳上。又过了一小时一群忧心忡忡的人类从高处的城堡来到这里鼻子紧贴在透明的孢子壁上。接着有人快速下达了一些指令。
四只帕拉围绕在琥珀球体旁它们薄膜下的纤毛根部嵌入的刺细胞轻微地爆裂开来发射出一种迅速凝结的液体。而后它们编织了一番随即向上拉去。
拉望的孢子在软泥里微微摇晃接着被缠在网中缓缓升起。附近的一只诺克发射出一道有规律的冷光照亮了整个程序——帕拉并不需要照明这是为了安抚那群迷惑的人类。拉望沉睡的身影低着脑袋膝盖蜷起抵在胸前。孢子移动之时他的模样带有一种荒谬的庄严。
“带他去沙尔那里帕拉。”
年轻的沙尔自世袭职位以来便继承了家族多年来积累的传统智慧如今经过审慎思考他发现自己无法为孢子状态的拉望做任何事否则反倒是添了麻烦。
他将球体安置在自己城堡中一间位于高塔上的房间里。那儿光线充足水温也较高这会给蛰伏中的孢子一个暗示春天就要来了。除此之外他只是干坐着将所有疑问埋在心底。
孢子内部拉望的皮肤大块大块地脱落。渐渐地那些古怪的褶皱消失了枯萎的四肢与凹陷的腹部再次丰盈起来。
日复一日沙尔始终观察着他。最后他再也看不到新的变化。心怀某种预感他将孢子带到塔尖的城垛让它直接沐浴在日光下。
一个小时后拉望在他的琥珀囚笼中动了一下。
他舒展开蜷缩的身体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日光。他的表情仿佛依然沉浸在可怖的噩梦之中。他的整个身体都闪耀着古怪而崭新的粉色光芒。
沙尔轻轻敲了敲孢子壁。拉望漠然地转过脸来眼睛里突然有了生机。他虚弱地笑了一下用双手双脚抵住孢子内壁。
随着一声尖锐的破裂声整个球体裂成了碎片。羊水弥漫开来环绕着他与沙尔带走了与死亡搏斗的苦涩味道。
拉望站在孢子壁的碎片中沉默地望着沙尔。最后他说
“沙尔——我抵达了天空之上。”
“我知道。”沙尔柔声说道。
拉望再次陷入了沉默。沙尔说“不要谦虚拉望。你做了一件划时代的大事。这几乎令你丧命。你必须告诉我故事的剩余部分——全部。”
“剩余部分”
“你在睡梦中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你现在还反对无用的知识吗”
拉望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再也无法分辨自己已经知道和渴望知道的东西。他只剩下一个问题却问不出口。他只能漠然地望着沙尔英俊的面孔。
“你已经回答了我。”沙尔的声音更加柔和“来吧我的朋友跟我一起到书桌前去。我们要共同计划前往星辰的旅途。”
自从拉望攀上天际的恐怖旅程发生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冬天。如今所有关于飞船的工作全部停摆。这时拉望知道自己的面孔变得冷峻而硬朗他进入了似乎永远不会老去的成熟时期。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眉梢出现了愈来愈深的皱纹。
沙尔“长老”也发生了变化在成熟的过程中他的面容似乎不及往日英俊和精致了。尽管那棱角分明的面容让他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诗人但在参与计划的过程中他愈来愈像发号施令的执行者。往好的方面看这让他多了几分阳刚之气。但若往糟的方面看这也让他显得粗野了许多。
然而尽管岁月流逝飞船却依然只是一具空壳。它位于世界边缘的一堵墙边延伸出的沙滩上人们在那里的一块鹅卵石上修建了一座平台。那是一具巨型的木头雕成的船壳中间有若干等距间隔能够看到里面粗糙的骨架。
一开始工程进展得飞快因为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出究竟怎样的交通工具才能够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航行同时不丢失里面的水分。人们意识到建造这种巨型机器需要很长时间也许需要整整两个季度但沙尔和拉望都认为工程不会遇到什么严重的阻碍。
公平而言尽管飞船看起来并不完整但这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错觉。大约三分之一的装置是用来容纳生物体的因此直到真正启航之时才需要装进飞船内部。
然而工程一次又一次被迫长时间中止。有几次整个船体都被拆掉了因为现在愈来愈明显人们无法将任何正常的、能够为人所理解的概念应用于空间旅行问题。
由于帕拉始终坚决拒绝将金属板找回这带来了双重阻碍。在失去金属板之后沙尔曾立刻试图通过记忆重新找回其中的信息然而与宗教信仰更为虔诚的人们相比他从未将金属板真正视为神圣的智慧因此也从未逐字逐句地记下上面的词句。在失去金属板之前他曾将其中的一些段落翻译出若干个版本那些内容有关某些特定的实验问题如今雕刻在木板上存放在他的图书馆里。但这些翻译之间互相矛盾也没有一种与飞船建造有关。对于飞船原文的描述本身也十分模糊。
那些由神秘字符书写而成的原文并没有留下任何复制品原因很简单水下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破坏那些原件也自然无法复制它们看似永恒不变的外形。沙尔悔之不及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们本该做一些临时拷贝逐字记录下原文内容。但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绿色与金色的和平时期小心谨慎早已被人们抛诸脑后。如今大家只会为大灾难做准备。话说回来一个只能用藻类叶片在浸水的木头上刻下简单字符来记事的文化也并不热衷于将记录一式三份地保存。
结果沙尔对古老金属板的内容只剩下零星记忆加上一直以来对各种不同的翻译版本也满心困惑这共同造成了飞船建造过程中最大的阻碍。
“人类在学会游泳之前一定要先学会划水。”拉望最后承认。沙尔也不得不表示同意。
显然无论古人对建造飞船有何了解那些知识也很难帮得上如今从零开始建造第一艘飞船的人们。自宽敞的平台建造完毕已经过去了两代人的时间那巨型的船体如今仍未完成只能躺在沙滩的平台上因木头逐渐朽烂而散发出霉臭。回想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率领罢工代表团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小伙子他名叫菲尔XX比拉望年轻两代比沙尔年轻四代。他的眼角已经出现了鱼尾纹这让他看起来既像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又像个在孢子里被宠坏了的婴儿。
“我们要求终止这个疯狂的项目”他直言不讳地说“为了它年轻人长期以来遭受奴役。但现在我们决定做自己的主人。一切都结束了就是这样。结束了。”
“没人强迫你。”拉望愤怒地说。
“社会强迫我们父母强迫我们。”一个面容憔悴的代表团成员说“但现在我们决定开始回到真实世界里生活。其实人人都知道除了我们这里之外并没有其他世界存在。要是你们这些老家伙乐意的话当然可以坚持你们的迷信。我们可不再乐意了。”
拉望不知所措地望着沙尔。这位科学家微笑着说道“随他们去吧拉望。我们用不着这些胆小鬼。”
圆脸青年涨红了脸“你别对我们用激将法。我们受够了自己找地方修你们的飞船去吧”
“好吧。”拉望平静地说“走吧别站在这儿滔滔不绝了。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对你的自我辩解也毫无兴趣。再见。”
圆脸青年显然还有一番英雄主义做派想要表现出来但在拉望的逐客令面前却碰了钉子。他盯着拉望坚毅的面孔意识到自己应该见好就收。于是他带领整个代表团灰溜溜地穿过拱门离开了。
“现在该怎么办”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拉望问道“我得承认沙尔我本来想要说服他们的。不管怎样我们确实需要人手。”
“但他们更需要我们。”沙尔冷静地说“有多少人向你表示愿意成为船员”
“几百个。菲尔接下来的一代人里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想随飞船启航。至少菲尔估算错了人群比例这个项目吸引了最年轻一代的想象力。”
“你鼓励他们了吗”
“当然”拉望说“我告诉他们如果被选中他们会得到通知。但这也不能当真我们最好不要把精挑细选的专家换成空有一腔热血的青年。”
“我可不是这么想的拉望。你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一只诺克噢没错它正在穹顶上打盹呢。诺克”
那只生物懒洋洋地挥动了一下触须。
“诺克我有一条消息”沙尔喊道“请召集普鲁托们去通知所有希望跟随飞船前往下一个世界的人们告诉他们必须到这里来集结待命。我们无法承诺带上所有人但只有帮助我们建造飞船的人才会被列入考虑范围。”
诺克再次卷起触须仿佛睡着了。当然其实它正在将信息发往四面八方。
Ⅳ
拉望正在安装整理控制板上的麦克风通话管道他转身望着帕拉说“最后问一次你能把金属板还给我们吗”
“不行拉望。我们以前从未拒绝过你的要求但这一次不行。”
“但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帕拉。除非你把这些必需的知识交给我们否则你可能随我们一道丧命。”
“帕拉不是个体”那只生物说道“我们彼此相似。这一个细胞或许会死去但所有普鲁托都会知道你们旅途中的遭遇。我们相信即使没有金属板你们也能成功。”
“为什么”
普鲁所沉默了。拉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而后谨慎地转身面对麦克风。“所有人待命”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就要启动了。托尔飞船密闭完成了吗”
“在我看来没问题拉望。”
拉望转向另一个麦克风。他做了个深呼吸船还没动水已经变得令人窒息。
“四分之一动力准备。一二三启动”
整艘船猛地震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船体下的一排排中缝硅藻做好了准备胶状底紧贴在宽阔的皮制履带上。木头齿轮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将缓慢的生物能传送到飞船的十六个轮轴中。
飞船晃动了一下开始缓慢地沿着沙堤前进拉望紧张地透过云母舷窗观察。飞船倾斜了开始爬上斜坡。在他身后他能够感觉到沙尔、帕拉和其他两名飞行员的沉默仿佛他们的目光正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躯体投射到舷窗之外。离开之际他才发现世界与以往似乎有所不同。为什么过去他竟一直没发现世界的美丽
坡度渐陡履带的劈啪声和齿轮与轮轴的吱嘎声愈来愈响飞船继续跌跌撞撞地爬升。它四周聚集着一群人类与普鲁托他们一同护送着飞船向天际游去。
天空愈来愈低矮向着飞船顶部压了下来。
“让你的硅藻加把劲塔诺”拉望说“前方有卵石。”飞船沉重地摇晃着“好了让它们慢下来。坦安你那边推一把——不太多了——好就这样。回归正常。你还在拐弯呢塔诺再推一下让我们回归直线。好极了。就这样各分队都稳定前进。用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能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思维”帕拉在他身后问道。
“我就是能做到这就是人类思考的方式。各队长请加大推动力坡度愈来愈陡了”
齿轮嘎吱作响飞船前端竖了起来。天空照亮了拉望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他感到肺部在灼烧脑海中浮现出那次穿透虚空的坠落仿佛再次跌入冰冷的水中仿佛第一次经历这一切。他的皮肤又热又痒。他能再次抵达那里吗他能再次进入那燃烧的虚空感受到生命无法承受的惊人痛苦吗
沙地重归平坦前进容易了些。头上的天空近在咫尺飞船笨拙而迟缓的动作扰动了它。粼粼微光投下的阴影在沙洲上晃动。繁茂的蓝绿色藻类安装在船脊下透光的云母下方用于吸收光线并转化为氧气。在分割成小格子的走廊和船舱之下是一群转动不止的沃泰它们保持船舱内的水不断流动并通过水中漂浮的有机颗粒获得动力。
围绕在船舱外的身影挥舞着手臂或触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身影缩小又消失沿着沙地斜坡回到了熟悉的世界。最后只剩下一只眼虫它是普鲁托们半植物半动物的近亲伴随着飞船一同游入浅滩。它喜欢光线但最后也离开了回到了温度更低的深水中鞭状的单触须平静地在身后摇摆。它并不属于智慧生物但它的离开仍然令拉望倍感孤独。
然而没有谁能跟随他们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此刻天空已经变为了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在飞船顶部。飞船减慢了速度拉望大声要求加大动力它却开始沉入沙砾中。
“这行不通”沙尔紧张地说“我觉得我们最好降低齿轮比率拉望这样才能逐步增加压力。”
“好吧”拉望同意了“所有人停下。沙尔你来指挥齿轮变速好吗”
云母舷窗之外空旷空间那疯狂而炫目的光芒投射在拉望的脸上。被迫停在无穷世界的门槛上这可真令人发狂同时也危险至极。拉望感到心头再次涌起对外界的恐惧腹部逐渐蔓延开来的冰冷告诉他如果再不行动他将再也无法积攒足够的勇气穿透天空。
当然他心想肯定有更好的路子来改变齿轮变速比。传统方法需要将几乎整个齿轮箱拆开。为什么不能在同一个驱动轴上安装大小不同的各种齿轮呢它们不必同时工作只需要摇动轮轴让合适的齿轮卡入缺口就可以了。这么做或许依然笨拙但至少可以从舰桥上直接发出命令而不需要关闭整台机器——同时让新任飞行员陷入蓝绿色的恐惧。
沙尔从地板活门中游了上来停在拉望身旁。
“搞定了”他说“不过大型减速齿轮可能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
“可能裂开”
“是的我会先试着慢慢来。”
拉望沉默地点点头。他不肯留出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命令可能导致的后果立刻喊道“半功率前进”
飞船又往下沉了一次然后动了起来速度极慢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头上的天空已经薄到了全透明的程度。眩目的光芒充满了整个船舱拉望身后传来不安的骚动飞船前部的舷窗透入愈来愈多的白色光芒。
飞船再度减速抵抗着那道光芒四射的屏障。拉望咽了一口唾沫命令加大动力。飞船呻吟着仿佛即将死去的动物。现在它几乎寸步难行了。
“加大动力”拉望从牙缝里喊道。
飞船再一次极其缓慢地移动起来船身倾斜。
接着它猛地一冲每一块木板和横梁都开始发出尖啸。
“拉望拉望”
拉望被喊声惊醒那声音来自其中一个喇叭代表着飞船后部的舷窗。
“拉望”
“怎么了别他妈瞎嚷嚷。”
“我能看到天空顶部从另一边从上面就像一大块平整的金属板。我们正在离开它我们在天空上面拉望我们在天空上面”
又一声尖叫拉望转身望向飞船前部舷窗。云母外的水以令人讶异的轻盈姿态腾空而起形成了扭曲而古怪的彩虹。
拉望看到了空间。
第一眼望去这里仿佛是另一个版本的水底只是荒凉和干旱得可怕。四面八方布满了巨大的卵石高耸的悬崖以及光滑或撕裂成锯齿状的石头。
但是它有自己的天空——深蓝色的穹顶遥远得难以置信根本无法计算确切距离。穹顶上嵌着一个白色的火球灼痛了他的眼睛。
那片遍地怪石的荒野距离飞船仍有一段距离。此刻飞船仿佛停放在一片平坦而闪烁的平原上。在闪闪发亮的表面之下这片平原似乎由沙砾构成。熟悉的沙砾它们堆积在一起组成了拉望的宇宙中再常见不过的沙地飞船正是沿着这道沙地攀爬向上。但它上面这层光滑透明、五彩缤纷的皮肤——
拉望突然听到一排排喇叭中再次传来一声呼喊。他猛地摇摇头问道“又怎么了”
“拉望我是坦安。你把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履带动不了了硅藻推不动它们。这不是装出来的我们已经在使劲敲它们的外壳都快敲裂了但它们还是没办法制造更多动力。”
“别逼它们了。”拉望厉声说道“它们不会假装因为智力不够。如果它们说没办法提供更多动力那就是真的。”
“好吧那你把我们弄出去吧。”坦安的声音似乎带着威胁。
沙尔来到拉望身旁。“我们正处于空间与水的交界处这里的表面张力非常大。”他轻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在建造飞船时我曾坚持要将轮子做成在必要时可以抬高的设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理解古老的金属板上记载的‘伸缩起落架’。但最后我终于想到空间与水的交界处——更精确地说是空间与泥巴的交界处——的张力能够将任何较大的物体紧紧抓住。如果你现在命令抬高轮子我想应该会有更好的进展。”
“好极了。”拉望说“喂下面的小队请抬高起落架。显然古人还是懂得挺多嘛沙尔。”
这花了好一阵子因为将动力传送到底部起落架需要再次重装整个齿轮箱。随后飞船开始沿着滩涂向粗糙的石头地爬去。休息期间拉望紧张地扫视那道参差不齐的恐怖高墙。一道类似小溪的水流向左边淌去或许可以当作通往下一个世界的道路但他并无多少把握。思考片刻之后拉望命令飞船转向小溪。
“你觉得天上那东西是‘星星’吗”他问“可是应该有很多才对呀。现在只有一个挂在哪儿——以我的品味来看这一个也嫌太多了。”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道“但我想我开始明白宇宙构成的方式了。显然我们的世界像一个杯子扣在这个大世界的底部。这个世界有属于它自己的天空或许它本身也像个杯子扣在另一个更大的世界底部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我得承认这概念很难理解。也许更容易理解的结构是所有世界都像杯子一样扣在这个共同的平面上而那道强光均匀地照耀着所有的世界。”
“那么为什么它每天晚上都会熄灭而在冬季的白天里会显得暗淡”拉望追问道。
“或许它沿着一个圆周运动从一个世界移动到另一个世界的上方。我怎么知道”
“好吧如果你是对的我们就得在这儿爬一阵子了直到我们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拉望说“然后我们就潜下去。不知怎的做了这么多准备之后这一切看起来容易得很。”
沙尔咯咯笑起来但这声音似乎并不意味着他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简单你注意到温度了吗”
拉望在潜意识里也注意到了但直到沙尔提醒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正渐渐窒息。幸运的是水中的氧气含量并未降低但温度像是最糟糕的晚秋时节中的浅滩。这就好像在浓汤中呼吸一样。
“坦安让沃泰加快运动”拉望喊道“如果不能加快循环舱内很快就会让人受不了的。”
他只能这么做好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驾驶飞船上。
参差破碎的嶙峋怪石稍近了一些但与飞船之间似乎仍远隔绵延数里的荒漠。过了一阵子飞船的爬行稳定了许多虽然慢得可怕但也不再像之前一样颠簸。它下方传来一种刺耳的摩擦声刮蹭着飞船底部仿佛它正踩在粗糙的润滑剂上每个分子都跟人的脑袋一样大。
最后沙尔说“拉望我们得再停一次。这里的沙子已经干了使用履带太消耗能量。”
“你确定如果再一次停下我们还能承受得了至少现在我们在移动。如果我们停下来降低轮子、更换齿轮我们会被煮沸的。”
“如果不停下我们才会被煮沸。”沙尔平静地说“我们的硅藻已经死了一批其他的也正在枯萎。这个征兆足以说明我们自己也承受不了太久了。我觉得我们没办法坚持抵达阴影除非我们更换齿轮、加快速度。”
一名技工倒抽了一口冷气。“我们得掉头回去”他磕磕巴巴地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来这儿我们应该生活在水中而不是这个地狱。”
“我们会停下来”拉望说“但我们不会掉头回去这是最后决定。”
这话听起来十分勇敢但那人的话对拉望的打击很大尽管他不愿意承认。“沙尔”他说“快点行吗”
科学家点点头潜到下层去了。
时间仿佛延长了。天空中高悬的白色大球不知疲倦地闪耀着它已经下降了许多此刻正直直地照在拉望的脸上照亮了水中漂浮的每一个小颗粒那光线仿佛无边无际的乳白色流光。拉望脸颊旁拂过的水波几乎发烫了。
他们怎么胆敢直接踏入这地狱那颗“星星”正下方的土地一定比这里还要炎热的多
“拉望快看帕拉”
拉望强迫自己转过身去望着自己的普鲁托同盟。那只巨型拖鞋正趴在甲板上只剩纤毛在微弱地颤动。它内部的液泡开始膨胀变成了臃肿的梨状气泡挤压着浓稠的细胞质和黯淡的细胞核。
“这个细胞正在死去”帕拉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冰冷“但继续前进——继续前进。还有很多要学就算我们活不下去你们也能继续生存。继续前进。”
“你现在……支持我们了”拉望轻声说。
“我们一直支持你们帮你们将这出荒唐剧上演到高潮。最后我们将从中获益。人类也是。”
声音停止了。拉望再次呼唤帕拉但它没有回答。
下方传来木头碰撞的声响沙尔的声音通过其中一个喇叭穿了出来“拉望前进硅藻也正在死去我们很快就会失去动力。全速前进尽可能走直线。”
拉望严肃地倾身向前“那颗‘星星’正在我们目的地的正上方。”
“是吗它可能会继续下降阴影可能会拉长。这是我们仅存的希望了。”
拉望没想过这一点他透过一排排麦克风发出指令。飞船再一次动了起来。
愈来愈热了。
那颗“星星”以能够感知到的速度稳定地沉向拉望的正面。突然之间他心头冒出一个新的恐怖想法。它会不会继续一路下沉直到完全消失尽管此刻光芒耀眼但它毕竟是唯一的热源。这空间会不会转瞬之间变得冰冷刺骨而整艘飞船将会变成一大块爆裂膨胀的冰
影子威胁性地渐渐拉长沿着荒漠一路匍匐蔓延向着不断前进的飞船延伸。船舱内没有人交谈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机器的摩擦声。
紧接着参差的地平线似乎迎面袭来。那石头组成的牙齿咬向火球的下边缘一口就将它吞了进去。火球消失了。
他们正处于一道悬崖的背风处。拉望命令飞船转向沿着岩石前进它沉重而缓慢地服从了命令。头上遥远的天空渐渐由蓝色变成了靛青色。
沙尔无声地从活门里游了上来站在拉望身旁研究着头上渐渐加深的色彩以及向着他们的世界不断延伸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但拉望知道他心里一定徘徊着同一个可怕的念头。
“拉望。”
拉望跳了起来。沙尔的声音坚硬如铁“怎么”
“我们必须不断前进必须在短时间内抵达下一个世界无论它在哪里。”
“可是我们根本看不到该往哪里走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敢轻举妄动为什么不先睡一夜呢——如果这里的寒冷程度能让我们睡得着的话”
“能睡得着。”沙尔说“这里不会冷到危险的程度。如果这里变得太冷天空——或者说我们之前认为是天空的东西——就会夜夜结冰即使在夏天也不例外。但我担心的是水现在植物要进入睡眠了。在我们的世界里这没关系氧气供应足以支持我们度过整个夜晚。可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有这么多生物聚集在一起却没有新鲜的水我们很可能会窒息的。”
沙尔说这话时仿佛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是在谈论无可置疑的物理法则。
“更有甚者”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外面朦胧的风景“硅藻也是植物。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趁还有氧气和动力的时候赶快移动——同时祈祷我们能及时赶到。”
“沙尔之前这艘船上曾有不少普鲁托。那边的帕拉并没有真正死去。如果它死了船舱很快就会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这艘船几乎是无菌的因为普鲁托们一直以细菌为食而像氧气一样这里也没有细菌能从外部侵入。但不管怎样尸体还是会有某种程度的腐烂。”
沙尔弯腰检查一动不动的帕拉用手指碰了碰它的触须“你说得没错它还活着。这能证明什么”
“沃泰也还活着我能感觉到水在循环流动。这证明伤害帕拉的并不是热量而是光线。还记得我上次穿越天空时皮肤被灼伤得有多严重吗未经水折射的光线是致命的。我们应该把这项信息加到金属板上。”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这样。我们下面有三四只诺克它们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因此一定还活着。如果我们将它们集中到硅藻舱里那些傻乎乎的硅藻会以为现在还是白天就会继续工作了。或者我们也可以将它们集中在船脊位置就能让藻类继续产生氧气。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更需要的是什么氧气还是动力或者我们也可以二者兼得”
沙尔露出了笑容“绝妙的想法。你简直可以成为沙尔了拉望。我得说我们没办法二者兼得。日光有某种特性是诺克发射的光线所不具备的。你和我都无法感测到但绿色植物有这个能力。没有日光它们不会制造氧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把沃泰用在硅藻身上——制造动力。”
拉望指挥飞船离开悬崖边缘进入更加平缓的沙地。此刻所有直射光线都已无影无踪但天空中仍残留一道柔和的微光。
“现在接下来”沙尔深思熟虑地说“我猜那边的峡谷里有水只要我们能及时赶到。我会下去安排——”
拉望突然呼吸急促起来“怎么了”
拉望没有说话只是指着窗外他的心脏怦怦作响。
头上整片靛青色的穹顶洒满了微小却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光点足足有数百颗。随着夜幕降临又有愈来愈多光点逐渐显现。远方在岩石的最边缘处有一轮暗红色的球体散发着幽灵般的银光。而在天顶中央又有另一个类似的球体只是尺寸小得多它完全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之中……
在海卓特星的两个月亮下在永恒的星空下一艘两寸长的木头飞船和上面微小的船员正拼命沿斜坡移动目标是一条濒临干涸的小溪。
Ⅴ
飞船在峡谷底部过了一夜。巨大的方形舱门全部开启让沐浴过日光的新鲜淡水涌入船舱带来生命的气息——同时带来的还有蠕动的细菌可以当作新鲜食物享用。
尽管众人睡觉时拉望在门旁安排了警卫但整晚都没有其他生物接近他们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为了捕食。显然即使一路攀登到这片空间高度组织化的生物也不会在夜间活动。
但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水面时麻烦出现了。
首先这里有一种眼球突出的怪物。那东西是绿色的有两只不断开合的爪子只用一只就能轻而易举地将飞船夹成两截就像折断绿藻茎一样。它的眼珠是黑色的小球位于短短的柱状物顶端它长长的触角像树干一样粗。它仿佛怒气冲冲地一掠而过却压根没有注意到飞船的存在。
“那东西——是不是代表了我们在下一个世界可能遭遇的生物”拉望喃喃自语。没人回答因为很明显没人知道答案。
过了一会儿拉望决定冒险命令飞船逆着缓慢却沉重的水流前进。巨大的蠕虫从他们身旁掠过其中一条用身体狠狠抽中了船身而后毫不在意地游开了。
“它们没注意到我们。”沙尔说“我们太小了。拉望古人曾警告过我们空间的广阔但就连亲眼看到之时还是很难捕捉到它的边界。还有那些星星——它们是否意味着我心中想到的那些念头这真是难以置信超乎想象”
“底部正在倾斜”拉望说他仍紧张地目视前方“我们正远离溪谷边缘水里的淤泥也愈来愈多。让星星先等等吧沙尔我们正在前往新世界的入口。”
沙尔心神不宁地沉默下来。他对空间的想象令他感到不安也许称得上严重。他并未注意眼前正在发生的伟大事件而是一门心思地担忧着自己不断延伸的猜测。拉望感觉得到他们两人间长久存在的分歧再一次加深了。
现在小溪底部开始再一次向上倾斜。拉望没有见过三角洲地形因为他的世界里并没有小溪奔流而去。因此眼前的现象令他忧心忡忡。但当飞船爬升到斜坡顶端他的忧虑被惊奇一扫而空。
眼前溪水底部的斜坡再次向下延伸不见边际一直延伸到闪烁着微光的深渊里。他们头上再一次出现了正常的天空拉望能看到一簇簇浮游生物在天空下平和地游动。几乎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几只身量较小的普鲁托其中几只已经在接近飞船——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从深渊中冲了出来身影因惊恐而扭曲变形。一开始她根本没有看到飞船。她在水中扭动柔韧的身体显然希望摆脱追击独自越过三角洲的高处进入前方荒凉的小溪。
拉望惊呆了。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人类——他自己也在期待这一点——而是因为那女孩近乎自杀的行为。
“怎么——”
接着一个微弱的嗡嗡声响了起来他明白了。
“沙尔坦安塔诺”他大喊道“拿出十字弓和长矛打开所有窗户”他狠狠蹬了一下面前的舷窗。有人扔给他一架十字弓。
“呃怎么了”沙尔不知所措地说。
“轮虫”
这声叫喊在飞船中回荡仿佛一道电流令所有人震惊不已。在拉望自己的世界里轮虫已经绝迹但所有人都知道人类和普鲁托们并肩与轮虫作战的残酷历史。
女孩突然看到了飞船她停了下来绝望地盯着眼前新出现的怪物。她靠惯性漂在水中眼睛紧盯着飞船又时不时地回头望着身后。一片幽暗之中那愤怒的嗡嗡声愈来愈响。
“别停下”拉望大吼道“这边这边我们是朋友我们会帮你”
视线中出现了三个巨大的半透明喇叭状器官轮虫冠状体四周浓密的纤毛发出贪婪的呼呼声。帝克婪——这是整个捕食者群体中最凶猛的食肉动物。它们一边移动一边激烈地争吵着发出难以分辨的含糊声响——那是它们的“语言”。
拉望小心翼翼地举起十字弓射出了第一支箭。弩箭在水中离弦而去它很快丧失了速度被一股偏离的水流推向了女孩而不是拉望瞄准的捕食者。
他咬了咬嘴唇放低武器再次举起。他低估了距离因此无法射中。他需要等待直到轮虫进入射程。侧面的舷窗又发射出一箭拉望不得不命令大家暂时停火。
轮虫的突然出现让女孩下定了决心。那一动不动的木头怪物虽然看起来很陌生但至少没有威胁到她。另一方面她肯定早已知道头上的三只帝克婪意味着什么——它们正争吵着谁该分得最大的一块猎物。她冲巨大的舷窗飞速游去。捕食者愤怒地尖啸着贪婪地紧追不放。
要不是带头的帝克婪眼神不济在最后一瞬撞上了木头船体她很可能就难逃此劫了。帝克婪后退少许发出嗡嗡的声响。另外两只纷纷转向避免撞到它身上。它们再次爆发了一场争吵尽管根本说不清楚究竟在吵什么。它们的词汇极度简单无非是“呀”“死了”和“还有你”之类的。
趁它们争吵不休时拉望一箭射穿了最近的一只。它立刻解体了——尽管轮虫十分凶猛结构却脆弱得很。剩下的两只马上开始为同伴的尸体争个你死我活。
“坦安带一支小队出去趁这两头捕食者还在自相残杀射穿它们。”拉望命令道“别忘了把它们的卵也毁掉。看来这个世界需要花点力气去驯服。”
从舷窗冲进来的女孩正紧贴着船舱另一端的墙壁恐惧地瑟瑟发抖。拉望试图接近她但她不知从哪儿抓了一片顶端削尖的轮轴藻当武器。他坐在控制台前面的凳子上等待她将整个船舱打量清楚拉望、沙尔、飞行员以及衰老的帕拉。
最后她说“你们——你们是天外来的神仙吗”
“我们是从天外来的这一点没错”拉望说“但我们不是神仙。我们是人类跟你一样。这里有很多人类吗”
尽管这女孩并未开化但她似乎正在迅速掂量形势。拉望有一种古怪却绝不可能的印象他似乎应该认得她。她将那把刀子插回自己厚实的头发里——啊拉望心想我得记得这个把戏——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人很少到处都是捕食者。它们很快就会把我们全都吃掉了。”
她的话里带着沉重的宿命论她自己倒像是完全不在乎了。
“你们从来没有合力抵抗它们也没有请求普鲁托帮助你们”
“普鲁托”她耸了耸肩“面对捕食者它们跟我们一样束手无措。我们没有你们那种武器能远距离杀死它们。现在已经太晚了就算那种武器也帮不上什么了。我们人太少了捕食者太多了。”
拉望兴冲冲地摇摇头“一直以来你们都拥有一种了不起的武器。在它面前数字根本不重要。我们会让你们看到我们怎样运用这种武器。只要你们肯试试说不定能比我们用得更好。”
女孩再次耸耸肩膀“我们一直梦想着有这样的武器但从来没有找到过。我不相信你的话是真的。那武器是什么”
“大脑”拉望说“不是一个大脑而是众人的大脑。一起工作合作。”
“拉望说的是真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
帕拉无力地动了一下女孩睁大了眼睛望着它。那只帕拉用人类的语言发出声音这件事似乎比整艘飞船和里面的一切都更令她震惊。
“捕食者是可以被战胜的”那个细若游丝的声音说“普鲁托们会帮忙就像我们自己的世界里发生的一样。它们曾试图阻止这趟穿越空间的旅程并夺走了人类的记录但人类在失去记录的情况下依然成功来到了这里。普鲁托们再也不会与人类作对了。我已经与这个世界的普鲁托们交谈过告诉了它们人类的梦想与能力——无论普鲁托是否希望他们都能做到。
“沙尔你的金属板与你在一起它们就藏在船上。我的兄弟们会带你找到它们。
“这个生物体现在会死去。它死去时已经对知识怀有信心正如智慧生物死去时一样。这是人类教给我们的。知识……无所不能。有了知识人类……穿越了……穿越了空间……”
声音渐渐消失了。微微发光的拖鞋并未发生变化但它似乎失去了什么。拉望看着那个女孩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我们穿越了空间。”拉望轻声重复道。
沙尔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年轻的长老喃喃道“真的吗”
“在我看来是真的。”拉望说。
武器店
夜晚的村庄如同一道奇妙而永恒的风景。法拉携妻子心满意足地沿着街道散步空气如美酒般醇香。他隐约想起了那个来自帝都的画家他在这里创造出了“一幅象征主义的怀旧式画卷令人回想起七千年前的电气时代”——这是电子广播中的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法拉对此深信不疑。眼前的街道两侧有着自动打理的花园不见一丝杂草商店整齐地矗立在花丛之中坚固可靠的人行道两旁绿草茵茵街灯的气孔中透出亮光——这里是一座宁静的天堂时光仿佛驻足不前流连忘返。
如今伟大的画家为他眼前这宁静平和的天堂所画的杰作已经成为女王本人的收藏品。她赞美了这幅画受宠若惊的画家自然立刻谦卑地乞求她收下它作为礼物。
伟大尊贵神圣优雅美丽的英奈尔达·伊夏女王是皇家第一千一百八十代继承人。若能亲身向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那该多令人欢欣鼓舞啊
两人一路走着法拉转向自己的妻子。在最近的街灯那幽暗的光晕下她依然年轻的温柔脸庞几乎全部隐没在阴影中。他轻声低语仿佛不自觉地想让自己的声音融入这柔和的夜色
“她说——我们的女王说——在她眼中咱们这小小的葛蕾村健康而温顺集合了她的子民身上最优良的特质。这说法是不是太棒了克蕾尔她一定是个伟大的、善解人意的女人。我——”
他停下了。他们走到了一条侧街上大约一百五十尺开外似乎矗立着什么——
“瞧”法拉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他举起胳膊指着夜色中闪闪发光的一道招牌上面写着
上等武器
购买武器的权利即为获得自由的权利
法拉盯着熠熠生辉的招牌心头涌起一种古怪而空洞的感觉。他看到其他村民正聚集过来。最后他慌张地说
“我听说过这种商店。它们名声可不好不出几天女王陛下的政府机构就会动手整顿的。它们在隐蔽的工厂里建好然后整个儿运到咱们这种小村子里来完全无视别人的产权。一个小时前这间店还不在这儿。”
法拉沉下脸来声音凌厉“克蕾尔回家。”
让法拉惊讶的是克蕾尔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家。在他们的婚姻中她始终习惯于服从这让两人的共同生活十分幸福。他看到她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似乎流露出某种胆怯的警觉。她说“法拉你打算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回家”她的恐惧激发了他性格中的冷酷与坚决“我们决不能让这种怪物亵渎我们的村庄。想想吧——”恐怖的念头令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们早就下定决心要让这个美丽的复古式社区永远与女王藏品中的画作保持一致。如今它却被这……这玩意儿给毁了但是它绝不会留在这儿。现在它该滚蛋了。”
克蕾尔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街角显得十分柔和似乎也不那么胆怯了“别太过分法拉。请你记得自从那幅画完成以来这也不是葛蕾村的第一栋新建筑了。”
法拉哑口无言。妻子身上有某种他不喜欢的特性让他毫无必要地回到了不愉快的现实中。他心里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尽管村民委员会一再反对无孔不入的巨型公司——自动原子汽车修理有限公司——还是仗着帝国法律的支持进驻了村子更带来了他们闪闪发亮的大楼。如今他们已经抢走了法拉一半的修车生意。
“那可不一样”最后法拉咆哮道“首先大家很快就会发现那些自动修理机器根本干不好活。第二那也是公平竞争。但这个武器店践踏着我们在伊夏王朝统治下享受幸福生活的规矩。瞧瞧那行虚伪的标语吧“购买武器的权利——啊”
他硬生生打断了自己“回家去克蕾尔。我们会保证他们没法在这个村子里卖什么武器。”
他望着妻子曼妙的身影向阴影走去。她刚过了一半马路法拉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喊道“要是你看到咱们儿子在街角闲逛就带他回家去。他该学会别这么晚还在外面瞎晃啦。”
夜色中妻子的身影并未转身。法拉望着她在街灯柔和的光晕下沿着幽暗的道路走向远方然后自己转身快步向武器店走去。这里聚集的人群愈来愈多夜空中回响着兴奋的叽叽喳喳声。
毫无疑问这是葛蕾村有史以来发生的最大事件。
他发现武器店的招牌是全方位发光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正面。最后他停在琳琅满目的橱窗前上面贴的广告语毫不躲闪地与他对峙。
法拉再次思考了一番招牌的含义而后将这简单的问题抛诸脑后。橱窗上贴着另一句标语
已知宇宙中最精良的能量武器
法拉内心闪过一丝兴趣。他盯着眼前摆得漂漂亮亮的枪支不自觉地入了迷。这里的武器有着各种型号从手指那么细的手枪到高速大猎枪应有尽有。原料也各不相同但都坚固、轻巧又漂亮闪闪发亮的薄玻璃色彩缤纷的不透明塑料淡绿色的镁铍化合物……无所不包。
极具冲击力的橱窗布置加上令人目瞪口呆的繁复种类这让法拉不寒而栗。小小的葛蕾村里突然出现了这么多武器。据他所知这里原本有枪的村民不超过两个即使有也只是为了打猎而已。为什么要有枪呢这种东西荒谬可笑、害人害己极大地威胁着人们的正常生活。
法拉身后不远处有个男人说“这东西刚好在蓝·哈里斯的地盘上。这下可有那老恶棍好看的了他肯定会骂街的”
其他几个人吃吃窃笑起来在温暖而清新的空气中这笑声显得格格不入。法拉发现他说的没错。武器店的门面大约有四十尺宽它刚好占据了吝啬鬼老哈里斯那绿草茵茵、犹如花园般的前院。
法拉皱起眉头。武器店的那些人可真是机灵的魔鬼他们选中了村子里最招人厌恶的家伙的产业若无其事地占为己用还让其他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但是这份狡猾让它显得愈发危险。决不能让它得逞
他满心焦躁、愁眉不展这时他看到了村长迈尔·戴乐那肥硕的身影。法拉赶忙走到他身旁。
“乔到哪儿去啦”
“这儿呢。”村治安官在一小群人中用胳膊肘挤出一条路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只有一个打算。”法拉直截了当地说“进去逮捕他们。”
出乎法拉的意料其他两个人面面相觑而后低头盯着地面。大块头治安官最后简短地回答道“门锁着敲门也没人应。我本来想说咱们先等等看到明天早晨再说。”
“胡说八道”法拉因震惊而不耐烦起来“拿把斧头咱们把门劈开。再拖下去只会鼓励那些乌合之众抵抗我们可不想让这种东西在村子里待一夜不是吗”
离他最近的几个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动作也太小了。法拉迷惑地环顾四周众人在他的瞪视下纷纷垂下目光。他心想“他们都吓坏了所以才不情不愿的。”他还没开口治安官乔说“我猜你还没听说过这些商店的事儿吧。不管怎么说你没法闯进去。”
法拉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他不得不独自行动了。他说“我从店里把原子切割机拿来肯定能行。村长先生您能允许我这么干吗”
在武器店橱窗的反光下肥硕的村长显然满头大汗。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前额然后说“或许我还是应该打电话给帝国驻福德军团指挥官问问他们的意思。”
“不”法拉意识到他在逃避问题。他的决心坚不可摧。他相信整个村子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我们必须自己行动起来。其他社区允许这些人进驻是因为他们没能当机立断。我们必须全力反抗从现在开始此时此刻行吗”
村长的那声“好吧”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但对法拉来说这就够了。
他对众人大声说出自己的打算然后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和几个年轻人正盯着橱窗里的陈设出神。
法拉喊道“凯尔过来帮我搬机器。”
凯尔连身子都没转过来法拉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开了。这没种的孩子总有一天他会对儿子采取行动。要不然他手里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切割机的工作无声无息、平稳至极。没有四溅的火花只有柔和而纯净的白色火焰仿佛抚摸着金属门板——但门板一点反应也没有。
时间滴答滴答地过去顽固的法拉拒绝相信自己居然失败了他继续坚持用切割机对付那扇固若金汤的门。最后他终于关闭了机器汗流浃背。
“我不明白”他气喘吁吁地说“为什么——在持续不断的原子力下没有什么金属能保持不变。就连汽车燃烧舱里最坚硬的金属板也是虽然它能把爆炸分化成无穷的小过程从而在每段时间内承受无限能量。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几个月下来整块金属板都会结晶化的。”
“就像乔告诉你的一样”村长说“武器店的势力很——庞大。他们遍布整个帝国而且他们不承认女王。”
法拉在粗糙的草地上挪了一下身体重心。他感到心烦意乱不喜欢这种谈话继续下去。这些话听起来真该受天谴。除此之外它完全是胡说八道一定是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有个人说“我听说只有那些绝不会对里面的人造成伤害的顾客才能让它打开大门。”
这话让法拉目瞪口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有心理原因。他尖刻地说“这太荒唐了要是有这种门咱们早该有了。咱们——”
灵光一闪他突然意识到从来没人真正尝试过打开这扇门。尽管不情愿承认但很有可能——
他向前一步抓住门把手然后拽了一下。门轻轻巧巧地打开了轻松得不可思议他差点以为是门把手从手里滑了出去。法拉倒抽一口气将门猛地拉开。
“乔”他高呼“进去”
治安官的动作都变形了——他一方面想保持谨慎另一方面又猛地意识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决不能裹足不前。他向打开的门跌跌撞撞扑了过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鼻尖儿前关上了。
法拉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依然攥在一起。接着他心头涌起一阵恐慌。门把手——消失了它突然变形变得黏糊糊的然后从他紧握的手中滑了出去。那短暂的触感令他周身感觉异样。
他渐渐意识到四周的人群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好戏。法拉再一次握住门把手这回动作不那么热切了。门把手既没转动也没变形。他因自己内心的怯懦而愤怒起来。
牢不可破的决心又回来了同时他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他冲治安官做了个手势“退回去乔等我拉门。”
乔后退几步但无济于事。使劲拉门也没用门死活不开。人群中有人阴郁地说“它本来决定让你进去了但又改变了主意。”
“你在说什么蠢话”法拉怒气冲冲地说“它改变了主意你疯了吗门是不会思考的”
但一阵恐慌让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突如其来的警觉令他不复以往的谨慎才会做出这等鲁莽之事。他身体哆嗦了一下转身面对商店。
商店矗立在夜空下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占地面积巨大的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险恶又难以征服。法拉隐隐猜测着若女王的军队被邀请来他们会怎么处理。但突然间一种黯淡而可怕的可能性闪过法拉的脑海——他渐渐觉得就连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法拉猛然感到一阵恐慌这种念头怎能闯入自己的脑子他紧紧控制好自己的思维狂暴地说
“这道门为我打开过一次它肯定会再次打开的。”
它开了。就这么简单。轻轻巧巧毫不抵抗那古怪的、仿佛有知觉的门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起来。门里一片幽暗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他听到迈尔·戴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村长在说
“法拉别傻了。你进去干啥”
法拉隐隐有些惊讶他已经跨过了门槛。他转过身来有些震惊地望着人群模糊的面孔。“怎么啦——”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后突然清楚起来。他说“怎么啦我当然是要去买把枪啊。”
这绝妙的回答和其中蕴含的狡黠令法拉志得意满。等这情绪缓缓褪去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幽暗的武器店内部。
里面静得不可思议外面喧嚣的夜晚没有一丝声响能穿透进来。他震惊地意识到店里的人很可能根本没意识到门外聚集了一大群围观者。
法拉如履薄冰地走了几步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他的双眼适应了柔和的灯光这里的光线仿佛是从天花板和墙壁上反射而来。他曾隐隐期待看到什么超乎寻常的东西如今这普通的原子照明设备抚慰着他绷紧的神经。
他满腔怒火地摇摇头。为什么这儿一定要有高级玩意儿他几乎要变得跟街上那些轻信的白痴一样了。
他环顾四周底气愈来愈足这里看起来平庸得很。就是一间商店几乎谈不上什么装潢。四周和地板上摆着不少陈列柜漂亮的货物闪闪发亮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也并不多——几十件罢了。此外还有一扇华丽的双开门通往后面的房间——
法拉一边审视陈列柜一边对那扇门保持警惕。每个柜子里都有三四件武器有的已经装配停当有的还摆在盒子或枪套里。
突然间这些武器令他感到一阵激动。他忘记了那扇门心头闪过一个狂野的念头他应该从柜子里抓起一把枪只要有人进来就拿枪逼他走出门去好让乔逮捕他——
他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您想买枪吗”
法拉猛地转过身去心头涌起一阵懊恼的愤怒店员的出现让他的整个计划泡汤了。
眼前的不速之客是位仪表堂堂的银发男子比自己还要年长。他感到怒火渐渐平息了却又因此而心烦意乱。法拉对年纪有一种下意识的尊重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最后他怯怯地说道“是的没错买枪。”
“用途是”男子用轻柔的嗓音问道。
法拉只能呆呆地盯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太快了他快要疯了。他想告诉这些人自己对他们的真实看法。但这位代表的年纪令他无言以对心如乱麻。他极力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打猎。”
似是而非的答案令他理清了些思绪“没错就是为了打猎。这儿北边有个湖”他自作聪明地画蛇添足“还有——”
他顿住了皱起眉头为自己的谎言而震惊。他还没准备好继续搪塞下去于是草率地收尾道“用来打猎。”
法拉找回了自己的本性。他突然对眼前的男人涌起一阵憎恨因为他的出现让自己处于如此劣势的地位。他抑制着眼中熊熊燃烧的火苗盯着眼前的老家伙。对方打开一个手提箱拿出一把闪着绿光的步枪。
他手中握着枪转身面对法拉。法拉冷静地心想“找个老家伙来当店员可真是狡猾得很。”正是这种狡猾让他们选择了哈里斯先生的产业。法拉心头涌起冷峻的愤怒他伸手想接过枪来同时因自己的真实目的而感到一阵紧张。老人却把枪拿到一旁不让他够到然后说道“在我让你测试这把枪之前根据武器店的法律我必须让你知晓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你才能购买一支枪。”
也就是说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定。这种心理学伎俩最能哄骗那些容易上当的傻冒了好吧让这老东西随便说吧。只要法拉一拿到那把步枪他就要给这虚伪的一切画上句号。
“我们武器制造者”店员温和地说“已经制造出一种枪支能够在一定的射程内毁灭一切由所谓物质构成的机械或物品。因此任何人只要有了我们出售的武器就能够与帝国的军人势均力敌甚至更胜一筹。我说更胜一筹是因为这些枪能够产生一种力场屏障从而阻挡任何非物质的毁灭性力量。这种屏障对棍棒、长矛、子弹或其他实体物质并无作用但对非物质武器恐怕只有小型原子加农炮才能穿透它在其拥有者身旁形成的屏障。”
“你必须充分理解”他继续说道“这种强大的武器决不能落入不负责任的人手中。因此我们出售的枪决不允许用于攻击或谋杀。至于猎枪只有我们在橱窗中列出的特定种类的鸟兽才可以成为捕猎对象。最后没有我们的准许任何武器不准转卖。清楚了吗”
法拉呆呆地点点头。一时间他感到无言以对那些愚蠢得难以置信的话语依然萦绕在他脑海。他不知道自己该捧腹大笑还是该咒骂眼前的店员竟敢明目张胆地侮辱他的智商。
也就是说这把枪不能用于谋杀或抢劫。也就是说只有特定种类的鸟兽才能捕猎。至于转卖——假如他买下这把枪运到千里之外以两个信用点的价格卖给某个陌生的富翁谁又能知道呢
或者假如他拦截了某个陌生人甚至开枪打死他。武器店怎么可能发现这些规矩真是荒唐得可笑——
他发现那把枪递了过来枪托向外。他迫不及待地接过极力控制自己才没直接把枪口对准老店员。不能着急他紧张地想。他说“怎么用”
“只要瞄准扣动扳机就行了。或许你想在我们的靶子上试试”
法拉端起枪“好的。”他得意洋洋地说“你就是靶子。现在走到门前出去。”
他抬高了声音“要是有人打算从后门里出来我也瞄准你了。”
他痉挛似地冲店员挥挥手“快点过去我会开枪的我发誓我会的”
店员沉稳而冷静地说“我毫不怀疑你会开枪。尽管你满怀敌意我们还是决定开门让你进来但我们已经确信有谋杀的可能。不过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最好入乡随俗回头看看吧——”
一片寂静。法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一动不动。他脑中闪过一条条今天听到的那些语焉不详的有关武器店的传言他们在每个区都有秘密的支持者他们内部有冷酷无情的秘密政府而一旦你落到他们掌心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亡和——
但最后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法拉·克拉克一个居家好男人女王忠实的臣民——正站在昏暗的商店里与如此强大可怕的势力做斗争。他一定是疯了。
只是——他确实在这儿。他强行将勇气注入松弛的肌肉说“你别假装我身后有人了这吓不着我。马上到门口去快点”
老人冷静的目光望着他身后轻声说道“好吧莱德你收集到足够的数据了吗”
“目前来看足够了。”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不高不低的声音“A-7型保守主义分子。中等智力但有着小镇居民特有的简单思维模式。在帝国教育下形成了强烈的偏见并表现为极其夸张的形式。极端诚实缺乏理性思维能力感性思维需要特殊处理。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管他让他度过最适合自己的一生吧。”
“要是你以为”法拉哆哆嗦嗦地说“靠假装另一个人说话就能骗我转身那你一定是疯了。那是商店左边的墙我知道那儿没人。”
“我很支持莱德”老人说“让他自得其乐地过完自己的一生。但他是外面那群人里最先行动的。我觉得他应该得到点教训。”
“我们会宣传他在这儿的事。”莱德说“他下半辈子都得拼命否认这指控。”
步枪带给法拉的信心已经所剩无几他恐慌而迷惑地听着这不明不白的对话几乎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有把枪。他张开嘴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老人就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插了进来“我觉得给他点情绪上的冲击可能效果更持久让他瞧一眼皇宫吧。”
皇宫这个令人震惊的词让法拉暂时缓过神来。“嘿”他开口了“我知道你耍了什么花招。这把枪根本没子弹。它是——”
他突然住口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了。他疯狂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里根本没有枪。
“怎么回事你——”他大惊失色接着又顿住了。他感到头晕眼花拼劲全力才稳住身子但依然抖个不停一定有人趁他不备把枪偷偷拿走了。也就是说——他背后有人那声音并不是机械发出的假声。不知怎的他们——
他开始转身却动弹不得。这到底是怎么——他挣扎着全身的肌肉拼命试图挪动。但他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
房间突然诡异地暗了下来他看不清眼前的老人了。要是还能做到他肯定会失声尖叫因为武器店不见了他正站在——
他正悬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城市中。
浮在空中脚下空无一物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头上是湛蓝的夏日天空。城市在他脚下一两英里处。
空无一物空无一物——他本该尖叫但空气仿佛填满了肺泡。他惊恐万状却突然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一定仍然站在坚实的地板上这城市的图景是他们直接投射在他眼睛里的。
法拉渐渐认出了下方的城市。这里是梦中之城——帝都伟大的伊夏帝国的都城。在这个高度他能够看到花园和壮观的银色皇宫也就是皇家的正式居所——
最后一丝恐惧渐渐褪去他感到心头涌起一阵激动与敬仰。接下来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以极高的速度向皇宫坠去。
“让他瞧一眼皇宫吧。”他们刚刚这么说。难道难道这话的意思是——
紧张的思绪猛然间碎裂消散熠熠生辉的屋顶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坚实的金属穿过自己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天花板和墙壁。
眼前的景象静止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十几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旁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他一阵头晕眼花心头猛然涌起强烈的亵渎感——
那是一张精致的面容却因激情和暴怒而略显扭曲双目燃烧着熊熊火焰。她向前倚靠声音似曾相识——法拉曾无数次在电子广播中听到那冷静而分寸得当的声音——却又略有失真应该是因为愤怒和下达命令时的傲慢语气。那原本受人敬仰的美妙声音利剑般劈开了死寂的空气字字清晰入耳仿佛法拉确实在房间里
“我要那混蛋死个彻底明白了吗我才不关心你们怎么做但明天晚上我要听到他完蛋的消息。”
图像倏地中断眨眼间法拉已经回到了武器店。他站在原地摇摇晃晃试图重新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
他心头首先涌起的情绪是一种鄙夷居然用电影这么简单的手段来耍弄他他们究竟把他当成了怎样的傻瓜才以为他会不假思索地相信如此虚假的画面他才——
电光火石之间这一阴谋背后的骇人企图令他怒发冲冠。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人渣”他怒吼道“也就是说你们居然找人来扮演女王想假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就够了。”莱德的声音说。法拉摇摇头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终于走进了他的视线。与此同时他警觉地意识到能用如此无耻的手段亵渎女王形象的人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伤害他。年轻人用冰冷的语气说
“我们并没有假装你的所见所闻是此时此刻发生在皇宫里的事那也太过巧合了。但那个片段是两周前录制的那个女人的确是女王她下令杀害的男人是她诸多前情人之一。两周前他被人发现死于谋杀。要是你有心思在新闻中查找一番就能看到他的名字——班顿·麦克科莱蒂。不过这无关紧要我们先处理你的事儿然后——”
“但我还没处理完呢。”法拉阴沉地说“我一辈子没见过也没听过这样的劣行要是你们以为这个村子能容忍你们那可真是疯了。我们会日夜监视你们没人能进来没人能出去。我们会——”
“这就够了。”银发老人开口了。出于对年龄的尊重法拉停了下来。老人继续说道“这场检验很有趣。作为一个诚实的人如果你陷入麻烦可以随时来找我们。就这样从侧门出去吧。”
就这样。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他片刻之前还是皇宫的墙壁上神奇地出现了一扇门他被扔了出去。
他发现自己晕头转向地站在一片花丛中左手边聚着一群人。他认出了熟悉的村民也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了。
难以置信的噩梦结束了。
“枪呢”半小时后当他踏进家门克蕾尔问道。
“枪”法拉瞪着妻子说。
“几分钟前广播上说你是新开的武器店的第一个顾客。我觉得这很奇怪但是——”
他清楚地听到了她接下来的每一个词却觉得那都是胡言乱语。那令人震惊的消息让他无比恐慌仿佛即将坠入深渊。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的意思“我们会宣传他在这儿的事。他下半辈子都得拼命否认这指控。”
法拉心想他的名誉不仅是他的家族姓名更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来都骄傲地坚信法拉·克拉克的汽车维修店早已远近闻名。
首先是在商店里遭受了一番羞辱。现在又是这个——谎言——让人们搞不清他究竟为什么走进武器店。太邪恶了。
他清醒过来决心当面反驳这指控于是他拨通了电话。片刻之后迈尔·戴乐村长那肥硕而睡意朦胧的大脸出现在屏幕上。法拉强硬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料村长却说“对不起法拉。你不能免费使用广播系统你得花钱。你看他们就花了钱。”
“他们花了钱”法拉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与内心一样空荡荡。
“他们还付钱给蓝·哈里斯买下了他的庭院。那老家伙狮子大开口他们居然也接受了。他刚刚打电话给我要求转移产权。”
“噢”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你是说没人打算做什么了福德的皇家军团呢”
法拉隐约听到市长低声咕哝着什么似乎是说帝国军队拒绝插手百姓纷争。
“百姓纷争”法拉爆发了“你是说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那伙人都可以大摇大摆地待在这儿了先是强行占下一片土地然后再非法强迫买卖”
一个念头令他突然呼吸急促“喂你还会不会让乔监视那家店”
他看到电话屏幕上那张肥硕的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喂搞清楚点法拉。”他含混不清地说“让法律机构去管这事儿吧。”
“可是你得让乔留在那儿。”法拉固执地说。
村长看上去有几分恼怒最后暴躁地说“我做了保证对不对他会留在那儿的。现在——你到底要不要花钱买广播一分钟十五个信用点。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我觉得那是浪费钱。没什么消息能比谣言传播得更快。”
法拉阴沉地说“买两段早晚各一段。”
“好吧我们会辟谣的。晚安。”
屏幕黯淡下去法拉呆坐在原地。一个新的念头令他绷起脸来“咱们的儿子——必须得好好管管了。他要么在我店里干活儿要么就拿不到零花钱。”
克蕾尔说“你的管教方法不对。他已经二十三了你却还把他当小孩子。想想吧你二十三岁时都已经结婚了。”
“那不一样。”法拉说“我有责任感。你知道他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吗”
他没注意听她的答案。但一时间他以为她的回答是“不知道。不过你是怎么先羞辱了他的”
法拉感到心烦意乱甚至不愿意搞清楚她究竟有没有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冲口而出“他在全体村民面前拒绝帮我的忙。他是个坏孩子坏透了。”
“没错。”克蕾尔用苦涩的语调说“他是个坏孩子我敢肯定你没意识到他有多坏。他像铁板一样冰冷却又不像铁板一样坚强正直。他已经长这么大了但他现在甚至讨厌我因为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尽管我知道你错得离谱”
“你怎么了”法拉惊诧万分然后生硬地说“来吧来吧亲爱的咱俩都太难过了。睡觉去吧。”
他睡得一点也不好。
几天后法拉才确信这变成了他与武器店之间的私人恩怨。尽管并不顺路他还是时不时故意走到武器店门前专门停下跟治安官乔聊天结果——
第四天治安官不见了。
法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怒火中烧。他匆匆走回自己的维修店打电话给乔。乔不在家他正在监视武器店。
法拉犹豫了片刻。他自己的维修店都要忙不过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居然怠慢了顾客这让他感到一丝歉疚。只要打电话给村长报告乔的失职就好了。可是——
他不想让乔陷入麻烦——
他走到街上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武器店门口法拉快步走去。一个熟人兴奋地冲他打着招呼
“乔被谋杀了法拉”
“谋杀”法拉震惊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他没能分辨出自己心头涌起的情绪满足熊熊燃烧的满足感。现在他心想就连军队也不得不插手了。他们——
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是多么无耻。他颤抖起来但最终成功地压抑住了愧疚。他慢慢地说
“尸体在哪儿”
“里面。”
“你是说那些……人渣——”这话说得有几分违心。即使到了这地步他还是不愿意用这种词汇来形容那位仪表堂堂的银发老人。他的思绪突然绷紧匆匆问道“你是说那些人渣真的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拖进了商店”
“没人看到谋杀现场。”法拉身旁的第二个人说“但三个小时没人看见他了。村长打电话给武器店但他们声称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肯定把他弄死了就是这么回事儿。现在他们又开始装无辜这事儿不会这么容易就完的。村长已经打电话给福德军团了他们会带一些重型机枪过来然后——”
人群中如潮水般涌动的兴奋淹没了法拉仿佛有大事正在发酵。这是他的神经曾体会到的最美妙的感受这一切与一种古怪的骄傲混杂在一起——他早就明智地看穿了一切他从未怀疑过这东西是邪恶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绽放的喜悦如同暴动参与者一样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枪没错这样才行军队必须得干涉了那当然。”
法拉冲自己点点头无比确信皇家军团如今没有理由推脱了。他开始说着自己阴郁的猜想如果女王发现由于军队的懈怠竟有人丢了性命那她会怎么做但那些话被一声高呼盖了过去
“村长来啦嘿村长先生原子炮啥时候才能到”
众人七嘴八舌问题却大同小异。只见村长那漂亮的全功能小轿车轻轻着陆他一定听到了其中的几个问题。但他从敞篷轿车里钻出来举起一只手让大家安静。
让法拉震惊的是那个圆脸男人正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他。这绝不可能法拉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但他身后根本没人所有人都挤在前面。
法拉摇摇头被村长的目光弄得困惑不已。然而接下来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村长抬手指向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就是这个人要为我们头上的麻烦负责站出来法拉·克拉克让我们看看你。你让整个村子欠了一笔七百个信用点的帐咱们根本付不起”
法拉感到自己无法移动也无法开口。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困惑而慌张。他还没缓过神来市长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语调里带着颤抖的自怨自艾
“我们早就知道跟那些武器店作对是不明智的。只要皇家政府不管他们我们又有什么权利设立岗哨或者与他们为敌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个人……这个……这个法拉·克拉克一直追着我们不放强迫我们违背意愿行事。现在咱们有了一笔七百个信用点的账目还有——”
他喘了口气“我最好长话短说。我打电话给军团指挥官大笑一场说乔会回来的。我还没挂断就有一个付费电话打了进来是乔他在火星上。”
他等着人群中惊讶的叫喊声渐渐平息然后继续说道“他得花三个星期才能搭飞船回来我们还得为他付账。法拉·克拉克要对这一切负责他——”
震惊过去了。法拉冷静地站着头脑坚如磐石。最后他尖刻地说“也就是说你放弃了转身就把这一切都怪在我头上。我要说你们都是傻瓜。”
他转身离去听到村长在身后喋喋不休说情况并未失去控制。他已经发现武器店之所以开在葛蕾村是因为这里位于附近四个城市的交界处而武器店看中的是城市的生意。这意味着会有大批游客到来村里的商店也能有更多生意还有——
法拉听不到了。他高扬着头走回自己的修理店。人群中传来一两下嘘声但他毫不在意。
他并未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灾难。他只是感到内心积聚的怒火——都怪武器店令他陷入被村民们敌视的悲惨境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发现最糟糕的是武器店对他本人毫无兴趣。他们冷漠、超然、高等、不可战胜。法拉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又不肯承认。
每当想到他们竟能在三个小时内将乔传送到火星上去法拉就感到一阵模糊的恐惧。全世界都知道最快的飞船到火星也需要三个星期。
乔回来时法拉并没有去特快飞船站迎接他。他已听说村议会决定要求乔承担一半的旅行费用否则就免去他的职务。
乔回来之后第二晚法拉偷偷溜到治安官家交给他175个信用点。他告诉乔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有责任而是——
乔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免责声明只要拿到钱就行。法拉回家时觉得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那之后第三天他家维修店的门突然被人砰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法拉皱起眉头认出眼前是卡斯特乐村里一个游手好闲、趋炎附势的家伙。卡斯特乐坏笑着说“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法拉。今天有人从武器店出来了。”
法拉手头正在修理一架原子发动机他用力拉紧钢板上的连接带沉默片刻心烦意乱地意识到对方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了。若他开口提问就等于承认了这个废物的地位。但最后高涨的好奇心还是迫使他勉强开口了“我猜治安官肯定立刻把他带走了吧。”
他本不想这么说但好歹这也算打开了话匣子。
“不是男的是个姑娘。”
法拉眉头紧蹙他不喜欢对付女人。可是——那些狡猾的恶魔他们居然利用一个姑娘就像之前利用老人做前台店员一样。这种伎俩绝不能成功他们得严肃地对付那姑娘。法拉急切地说“好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在外面跟你一样勇敢。还很漂亮呢。”
连接带打开法拉将钢板拿到抛光机旁开始耐心地打磨原本闪亮的金属上因灼烧而形成的晶体。在抛光机颤动的嗡嗡声中他说“有人采取措施了吗”
“没。治安官已经知道了但他说他可不愿意再次远离家人三个星期还得自己付钱。”
法拉对此表示鄙夷抛光机继续平稳工作。他努力控制着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最后说道“也就是说他们让那伙人随意妄为了这可真是聪明啊。难道他们不明白吗在这些……这些侵入者面前我们一寸也不能让这就像对罪行直接表示支持一样”
他瞥到对方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法拉突然意识到对方正以他的愤怒为乐。那笑容中还隐含着别的什么某种——某种隐秘的信息。
“当然了你才不会担心什么罪行呢。”
“噢”那人无所谓地说“生活的重担让我们彼此宽容。比如说吧如果你对那姑娘有更多了解你自己可能也会意识到这事儿对我们大家都好。”
话音里那种“我知道个小秘密”的洋洋自得令法拉忍不住厉声打断“你什么意思要是我对那姑娘有更多了解我才不愿意跟那种厚颜无耻的东西打交道”
“你不一定有得选啊。”对方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比如说吧要是你把她带回家了呢”
“比如说谁把谁带回家”法拉怒气冲冲地说“卡斯特乐你——”
他顿住了心头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他整个人都萎靡了。“你是说——”他问。
“我是说”卡斯特乐以胜利的语气宣布“小伙子们才不会放过这种漂亮姑娘呢。说实话你儿子是第一个上去跟她攀谈的。”
他最后说道“现在他们正在第二大道上一起散步就要往这边来了。所以——”
“滚出去”法拉咆哮道“离我远点别腆着脸来我这儿瞎张狂滚出去”
对方没料到结局是如此的不光彩。他满脸通红灰溜溜地离开了顺手狠狠摔上了门。
法拉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绷紧。片刻之后他突然回过神来关上机器走上大街。
是时候给这种事画上句号了就是现在
他没有明确的计划却怀有坚不可摧的决心一定要立刻终结这莫名其妙的处境。这决心与他对凯尔的愤怒混在了一起一直以来他都勤勤恳恳努力活得体面、做女王的好臣民他怎么能生出这么没用的儿子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也许是克蕾尔的血统有问题。当然不是她母亲的毛病——法拉赶紧在心中补上这么一句。那是个勤快又节俭的女人总有一天会留给克蕾尔一大笔遗产。
可是克蕾尔的父亲在她幼年时便失踪了。传言说他跟一个电视女演员私奔了。
现在凯尔又跟武器店的女孩混在了一块儿。这个姑娘居然在大街上跟人拉拉扯扯——
他转弯踏上第二大道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两个年轻人在一百尺开外正向法拉的方向走来。女孩高挑而苗条与凯尔几乎差不多高。法拉走近他们听到她说“你误解我们了。像你这种人是不可能在我们的组织中找到工作的。你属于皇家体系他们会喜欢教育程度良好、外表出色、忠心耿耿的年轻人。我——”
法拉隐隐得知凯尔居然在向那伙人求职。这消息并不明确他也太过关注自己的目的所以并未在意。法拉严厉地喊道“凯尔”
两人抬头望着他。凯尔毫不慌张他早已适应了父亲的火爆脾气。女孩的反应更敏捷一些但同样不卑不亢。
法拉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怒火太过高涨可能会引致自我毁灭但愤怒早已淹没了这个小小的念头。他阴沉地说“凯尔回家去——立刻。”
法拉意识到女孩正用古怪的灰绿色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毫无廉耻他想着怒火愈燃愈旺。凯尔的双颊涌起一抹红色他却视若无睹。
红色褪去了凯尔脸色苍白、抿紧双唇转身对女孩说“我不得不忍受这个幼稚的老傻瓜。幸运的是我们很少见面我们甚至不在一块儿吃饭。你觉得他怎么样”
女孩礼貌地笑了“噢我们认识法拉·克拉克。他是整个葛蕾村里最忠心于女王的人。”
“没错。”男孩嗤之以鼻“你肯定听说过他。他以为我们都生活在天堂里他以为女王拥有神的力量。最糟糕的是他永远都摆出那副古板的脸从来没变过。”
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法拉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发生的事浇熄了他的怒火仿佛从来不曾燃起过。他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想不明白。从凯尔拒绝在他的维修店里工作以来一直到现在父子间的矛盾达到了高峰。突然间他难以控制的坏脾气变成了某种深层问题的副产品。
只是此时此刻当一切幻想突然摔得粉碎他却不愿意面对——
那一整天在维修店里他一直试图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不停地想
生活是否会一如既往凯尔与他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几乎从不对视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睡觉和起床——法拉早上6点半就起来了凯尔是不是睡到中午才起接下来的岁月里是不是他们会一直如此
他回家时克蕾尔正在等他。她说“法拉他想借你五百个信用点。他想去帝都。”
法拉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第二天早晨他把钱带回家交给克蕾尔她拿进了卧室。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他让我转告你说再见了。”
那天晚上法拉回家时凯尔已经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究竟该怎样
日复一日法拉只是埋头工作。他没有别的好做心里也隐隐害怕自己将这样单调地生活下去一直到死。除了——
他是个傻瓜——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么想有多傻——但他还是忍不住期待着有一天凯尔会走进维修店说“父亲我已经得到了教训。希望您还愿意原谅我教导我接管您的生意然后您就能舒舒服服地退休颐养天年了。”
凯尔离开后的第一个月零一天法拉刚吃完午饭电话响了起来。“账单。”它仿佛在叹息“账单。”
法拉和克蕾尔面面相觑。“呃”法拉最后说道“咱们的账单”
他望着克蕾尔阴沉的脸仿佛明白了她此时此刻的念头。他咬牙切齿地说“那死孩子”
但他却松了口气。真奇怪他居然松了口气凯尔开始认识到父母的价值他——
他打开显示器“来收钱吧。”他说。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眉毛像两条虫子还长着双下巴。他开口说道
“我是福德第五银行的职员皮尔顿。我们收到您的一张即期汇票金额为一万信用点。加上税费总计一万两千一百信用点。您打算立刻支付还是今天下午亲自前来支付”
“可——可是……可——可是——”法拉说“谁——是谁——”
他顿住了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愚蠢。他模糊地听到那个面容严肃的家伙说今天早晨那张汇票已经由一位名叫凯尔·克拉克的先生在帝都兑现了。
最后法拉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可是银行无权”他坚持道“未经我的允许就兑现汇票。我——”
对方冷酷地打断了他“那么我们是否该向总部汇报说那笔钱是被骗走了当然他们会立刻下令逮捕您的儿子。”
“等等……等等——”法拉茫然地说。他意识到身旁的克蕾尔正在摇头。她面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不已地说
“法拉随他去吧他已经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得严厉点——随他去吧。”
这些话在法拉听来根本莫名其妙、毫无意义。他说
“我……我根本没有——我能不能……分期付款我——”
“如果您想贷款”银行职员皮尔顿说“我们当然也很欢迎。我得承认汇票送来时我们检查了您的帐户所以已经做好了给您贷款的准备。我们可以贷给您一万一千个信用点以您的维修店作为抵押。我已经准备好了表格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将电话转到注册线路上您可以立刻签字。”
“法拉不。”
职员继续说道“另外一千一百个信用点需要以现金支付。您是否接受”
“接受接受当然了。我有两千五百——”他停下来大口喘息着“可以我接受。”
交易结束法拉转身面对妻子。出于深深的痛苦和迷惑他怒吼道“你是什么意思居然站在旁边要我别付钱你说过好多次了他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还有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这笔钱。他——”
克蕾尔用低沉而绝望的声音说“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夺走了我们一辈子的心血。他是故意的他以为我们是两个老傻瓜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乖乖付钱。”
他还没能开口她就继续说道“哦我知道我责备了你但我也知道根本问题在他自己身上。他一直都冷酷而精明但我很软弱我敢保证如果你用不同的方式教育他……除此之外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面对他的错误。他——”
“我看到的”法拉固执地说“只是我拯救了我们的名誉。”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没错直到那天下午福德的法警来到村里接管维修店。
“可是——”法拉开口想阻止。
法警说“自动原子汽车维修有限公司从银行接管了你的贷款现在决定取消抵押品赎回权。你有什么话想说”
“这不公平。”法拉说“我会上诉的我会——”
他感到天旋地转心想“如果女王陛下听说这件事她会……她会——”
法院是一栋巨大的灰色建筑法拉沿着灰色的走廊向前走去感到愈发寒冷和空洞。在葛蕾村他决定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些榨取人们血汗的律师。当时看起来是个明智的决定如今面对宏伟的大厅和华丽的房间他觉得自己像个荒唐的小丑。
不管怎样他还是清楚地阐明了事情经过银行先把钱给了凯尔然后在法拉签字之后不到几分钟就把票据交给了他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他最后说道“我敢肯定法官大人女王陛下绝不会容忍如此对待他最诚实的臣民。我——”
“你好大的胆子”坐在法官席上的人用冰冷的声音说“竟然利用尊贵的女王大人来为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利益辩护”
法拉退缩了。他本来将自己当作女王大人家庭中的一员如今却如坠冰窟地意识到帝国有无数个像此地一样冷酷的法庭里面充斥着无数恶毒无情的人——跟这里一模一样——而他们都挡在女王和她最忠诚的臣民法拉之间。
他激动地想如果女王陛下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如果女王陛下知道他遭遇了多么不公平的待遇她一定会——
她会吗
他将纷乱而可怕的猜忌驱逐出脑海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却听到法官宣布
“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诉讼费用共计七百个信用点由法院和辩方律师以五比二的比例分配。上诉人付款后才可以离开。下一个案子——”
第二天法拉独自去见克蕾尔的母亲。他先是在村庄外围的“农家餐馆”打了个电话。他满意地注意到还没到中午餐馆里已经坐了一半人这家店一定有十分稳定的收入。但岳母不在家。再试试饲料库吧。
他在饲料库后面找到了她岳母正在监督谷物的脱皮与称量。那面容冷峻的老妇人一言不发地听他讲完了整个故事而后简短地说
“我帮不上你什么法拉我也经常需要向银行借贷来保证资金流。要是我帮你重整旗鼓自动原子修理有限公司的人一定会开始整我的。另外像你这样居然允许不成器的儿子随随便便从你身上榨走一大笔钱的人我才不会拿钱给你呢。这种人根本没办法做好生意。”
“另外我也不能雇你因为我的生意不雇佣亲戚。”最后她说“告诉克蕾尔来跟我住。但我不能养一个大男人。就这样。”
他悲戚地望着她她转身继续冷静地监督职员们操作那台老式的、已经不那么准确的称量机。她高昂的声音时不时在尘土飞扬的店里回响“称重了至少一克。看好你的机器”
尽管背对着他但法拉从她的姿态能看出她知道他仍然站着没走。最后她突然再次转过身来说
“你为什么不去武器店呢反正没什么好输的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于是法拉带着一丝迷茫走出门去。一开始他对这个“买把枪崩了自己”的暗示并没太大反应。但当他意识到说这话的是自己的岳母不禁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自杀为什么这太荒谬了。他仍然年轻气盛还不到五十岁呢。若时机合适加上他娴熟的技巧就算在一个自动机器大行其道的世界上他也能活得不错。只要有技术总能活下去。他的整个人生都建基于这个信念。
自杀——
回家后他看到克蕾尔正在收拾行李“谁都知道该怎么做。”她说“咱们搬进公寓把房子租出去。”
他望着她的脸告诉她岳母愿意接纳她。克蕾尔只是耸了耸肩。
“我昨天就拒绝了”她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般说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跟你这么说。”
法拉快步走向面朝花园的大窗户望着盛放的花朵望着游泳池和假山。他试图想象克蕾尔离开她的花园离开度过了三分之二个人生的家去住公寓——他明白了岳母的意思。还有一个希望——
他等克蕾尔上楼然后打电话给迈尔·戴乐。看到是法拉来的电话村长肥硕的圆脸显得心神不宁。
但他冷冷地听法拉说完最后说“对不起村委会不能贷款。我还得告诉你法拉——这事儿跟我完全没关系请你记住——但你不可能再拿到维修店的执照了。”
“什——什么”
“对不起”村长压低了声音“听着法拉接受我的建议去武器店吧。那种地方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只剩一条路了——死亡
他等到路上空无一人才轻手轻脚地穿过马路路过一个漂亮的花园来到武器店门口。他心头掠过一丝短暂的恐惧生怕门打不开但门毫不费力地推开了。
他跨进幽暗的店里看到那位银发老人正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在柔和的灯光下读书。老人抬起头将书合起放到一旁站起身来。
“是克拉克先生”他轻声说“有什么事吗”
法拉双颊泛起一阵红晕。他本来暗自期望在昏暗的灯光下没人能认出他从而免去这份羞辱。但现在他的恐惧苏醒了他倔强地站在原地。关于自杀最重要的是不要留下遗体否则克蕾尔为了埋葬他会花一大笔钱——刀子和毒药都办不到这一点。
“我想要一把枪。”法拉说“能一枪就将一个六尺高的人轰散你有这种东西吗”
老人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从一个陈列柜中拿出一把闪闪发亮的塑料左轮手枪它呈现出独特而柔和的色彩。他十分严肃地说
“请注意枪管凸边非常纤细完全可以藏在外套肩袋下。拔枪的动作可以十分快捷因为只要经过适当调整它就能直接跳到主人伸出的手中。现在它的主人被设定为我。请观察我怎样将它从枪套中拔出——”
拔枪的速度令人目瞪口呆。老人手指轻轻一勾那把放在四尺之外的手枪就自动跳进他手中干净利落。就像那天晚上门把手从法拉手里溜出去在治安官乔的眼前砰地关上时那么灵巧。迅雷不及掩耳
法拉本想开口打断老人的示范因为除了他想要的功能手枪的其他特性他根本不关心。但他又把嘴闭上了。他震惊地盯着那把枪眼前的奇迹攫住了他的思想与身体。
他曾见过也摸过军队的枪那只不过是普通的金属或塑料制品跟其他物质实体并无区别。这把枪却与众不同它仿佛具有生命带着迫不及待的热情跳进主人手中以超越一切的力量实现他们的意志。它们——
法拉突然记起了自己的目的。他勉强露出微笑说
“这很有趣但它的射线威力如何”
老人平静地说“射线大约铅笔粗细能够在四百码射程内击穿所有实体除了某些特殊合金。对枪口做过适当调整后你能在五十码内击碎任何直径六尺的物体。这个螺丝就是调整器。”
他指着枪口附近的某个小零件“向左拧发射射线。向右拧关闭。”
法拉说“我要了多少钱”
他看到老人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最后老人缓缓说道“之前我已经把我们的规矩都解释给你听了克拉克先生。你肯定还记得吧”
“啊。”法拉停住了睁大了眼睛。并不是不记得只是——
“你是说”他倒吸一口冷气“那些都是真的而不是——”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和颤抖的声音。他绷紧神经冷冰冰地说
“我只想要一把枪用来自卫。但如有必要我希望能调转枪口对准自己。”
“噢自杀”老人说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亲爱的先生我们任何时候都不反对您采取自杀措施。那是您的个人权利。在这个世界上个人权利愈来愈难得到保证了。至于这把枪的价格四个信用点。”
“四个……只要四个信用点”法拉说。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几乎忘记了自己阴暗的初衷。为什么单单那塑料外壳也不止——更何况整把枪如此精密复杂——就算是二十五个信用点也是捡了大便宜。
他心头涌起一股好奇神秘的武器店突然占据了他的脑海几乎与他不得不选择的黑暗结局同等重要了。但老人又开口了
“现在如果您能脱下外套我们就能把枪套放进——”
法拉下意识地服从了。想到片刻之后自己走出武器店身上将装备一把自杀性武器再也没什么能阻挡他的死亡……他不禁感到隐隐的震惊。
奇怪的是他有几分失望。他无法解释但不知怎的他似乎曾暗暗期待武器店来——来做什么
究竟是什么法拉满心忧虑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听到老人的声音响起
“或许您希望从侧门出去。比起正门侧门不那么引人注意。”
法拉并不反对。他模糊地感觉到老人扶着他的胳膊带领他向侧面走去。老人按下墙上按钮中的一个——原来是这样——门出现了。
他看到门口的花丛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还没意识到他就已经在外面了。
法拉在整洁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试图接受自己最终的命运。但他什么也想不到只是意识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一时间他的大脑仿佛一截漂浮在暗夜溪流中的木头。
在那黑暗之中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那种诡异的感觉徘徊在他脑海深处他向左移转走回武器店门前。
模糊的怀疑突然变为令人震惊的现实。原来——他并不是在葛蕾村武器店也不在它原本的地方。在那里——
十几个人与法拉匆匆擦肩而过加入了远处一大群排队的人。但法拉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和奇怪之处。他的全部心思和视野都集中在眼前的机器上——就在武器店曾经所在的位置。
一台机器啊一台机器——
他拼命想理解眼前壮观的景象如遥远的南海般湛蓝的夏日天空下躺着一台纯金属的巨型怪兽。
机器高耸如云共分五层每层高达一百尺。五百尺高的流线型机器最终汇聚为耀眼的尖端如同长矛般直刺云霄额外延伸出两百尺最终与灿烂的阳光融为一体。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架机器而不是一座建筑。整个底层都闪耀着微光大部分是绿色的但夹杂着红色、蓝色和黄色的光芒。法拉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绿灯突然变成了红色。两次。
第二层闪耀着白色和红色的灯光但比起底层已经黯淡了许多。第三层冷峻的金属表面只有蓝色和黄色的灯光在空旷的机器中柔和地闪烁着。
第四层挂着一系列指示牌终于让人有机会理解眼前的一切。上面写道
白色——出生
红色——死亡
绿色——在世
蓝色——移民至地球
黄色——移民出境
第五层同样悬挂着指示牌清晰可辨
人口总数
太阳系19,174,463,747
地球11,193,247,361
火星1,097,298,604
金星5,141,053,811
月球1,742,863,971
他盯着的时候数字也在不断变换在最初看到的数值上跳上跳下。有人死亡、出生有人移民去火星、金星、木星的卫星、月球也有人回到地球成千上万的太空飞船在船坞中起起落落。生命沿着不可思议的路径前行却在这里留下惊人的记录。这里是——
“你最好排队去。”法拉身旁响起一个友好的声音“个人申请要花不少时间呢我知道的。”
法拉盯着对方。他隐约觉得对方的话莫名其妙。“排队”他开口说道却感到喉头一阵痉挛。
之前他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里琢磨着治安官乔一定是这么被送去火星的。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对方的话。
“申请”法拉愤怒地说“个人申请”
对方是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人大约三十五岁有着蓝色的眼睛。他好奇地望着法拉“你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吧”他说“当然了只有当你有问题需要请武器店法院裁决的时候你才会被送到这儿来。没有别的理由让你来到信息中心呀。”
法拉向前走着因为他已经加入了队伍这条飞速前进的队伍卷着他在机器周围绕着圈。前方似乎有一道门通往那庞然巨物内部。
也就是说它既是机器也是建筑。
问题他心想当然了他有问题那是个绝望的、无法解决的、极其棘手的问题根植于帝国文明的基础结构之中整个世界也没办法把它解决。
他猛然清醒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入口处。他敬畏地想片刻之后他将面临最终的裁决——可是究竟是什么
机器内部是一条悠长而闪亮的走廊中间分叉延伸出若干全透明的门厅。法拉身后年轻人的声音说道
“还有一个差不多是空的。走吧。”
法拉向前走去突然之间他颤抖起来。他已经注意到每个门厅深处都有十几位年轻女人坐在桌子后面与人们依次面谈然后——然后天啊难道这一切意味着——
他意识到自己停在了一个姑娘面前。
她的年纪比从远处看起来显得要大一些大约三十出头但相貌端庄美丽又带着几分警觉。她愉快但例行公事地微笑着说
“请问您的姓名”
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又咕哝了几句自己来自葛蕾村。女人说
“谢谢您。我们需要几分钟来获取您的档案请您坐下好吗”
他还没注意到有椅子。他坐下来感到心脏狂跳如鲠在喉。奇怪的是他脑海中并没有什么成型的念头也没有真正的希冀。有的只是紧张以及令他心如乱麻的兴奋。
他打了个激灵意识到那女人又开口了但只有只言片语穿透了他绷紧的神经
“——信息中心是……实际上……数据部门。每个人都出生……在此注册……他们的教育、地址更改……职业……还有人生的重要时刻。整个部门由……共同……未经许可和不受怀疑的合作……皇家数据局以及……通过中介机构……在每个社区——”
法拉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重要的信息他希望自己能集中精力听到更多——他聚精会神却无济于事。他的神经正疯狂地上窜下跳此外——
他还没开口就听到“咔嗒”一声只见一个薄薄的黑色牌子滑到女人的桌子上。她拿起来细细查看。片刻之后她对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很快又有两个黑色牌子从空气中突然出现在她桌子上。她面无表情地研读了一阵最后抬起头来
“您可能希望知道”她说“您的儿子凯尔通过行贿五千个信用点在皇家军队委员会中谋得了一个职位。”
“呃”法拉说。他身子抬起来一半但还没等他再度开口那年轻女人冷静地说
“我必须让您明白武器店并不会针对个人行为采取行动。您的儿子可以保留他的工作以及他盗窃的钱财我们不会关心道德问题。人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事人类作为整体也无法摆脱道德污点——现在您能否向我简要陈述一下您的问题好让我们做下记录并呈递给法庭”
法拉满身大汗地重新陷进椅子里。他头昏脑胀却迫切地想得知更多关于凯尔的消息。他开口道
“可是……到底……怎么——”他控制住了自己然后低声解释了发生的一切。最后女人说
“您将被转送点名室请注意您的姓名当它出现时请直接前往474号房间。请记住474——现在还有人在排队如果您没有其他事——
她礼貌地微笑着法拉下意识地挪开了身子。他半转过身想再问一个问题但另一位老人已经坐了下来。法拉沿着富丽堂皇的走廊匆匆走去清楚地听到前方鼎沸的人声。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不可思议的声浪如同大锤般狠狠撞击着他的耳膜。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响让他停在门口又缩了回去。他站在原地眨眨眼睛想让自己适应眼前与那沸腾的声响不相上下的视觉奇景。
人山人海。成千上万人挤在一间巨大的礼堂中一排排坐在座位上或是坐立不安、沿着走道前后踱步。所有人都狂热地盯着眼前划分为几块的显示屏每一块都以字母做标记ABC一直到Z。巨型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长度与整个巨型房间一样。
点名室法拉颤抖着想。他坐下来——他的名字会出现在C栏然后——
仿佛坐在无下注限制的扑克比赛中盯着如同宝石般贵重的牌面翻开仿佛在股票崩盘之时与危如累卵的整个世界做交易。那感觉摄人心魄令人头晕目眩、精疲力尽可怕却又诱人仿佛足以摧毁所有思维。那种感觉——
与他在地球上的任何感觉都毫无相似之处。
二十六块显示屏上不断闪现出新的名字。人们疯狂地大喊大叫有些人晕倒了骚动的场面令人疲倦不堪。混乱持续着高涨为令人难以置信的、永不中断的噪音。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的标语在整个显示屏上闪烁告诉所有人
“请注意您的姓名缩写。”
法拉浑身颤抖地盯着显示屏。每多过一秒他都觉得自己不可能再忍受下去了。他想尖叫让整个房间安静他想跳起来踱步但其他坐立不安的人都被歇斯底里的人们高声怒骂他们发出疯狂的威胁浑身散发出致命的仇恨。
这里的野蛮与盲目吓到了法拉。他心烦意乱地想“我才不要在这里让人看笑话。我才——”
“克拉克法拉——”显示屏闪烁着“克拉克法拉——”
一声叫喊几乎掀开了他的头盖骨。法拉跳起来“是我”他尖叫道“是我”
没人转身甚至没人看他一眼。他满心羞愧地溜过整个房间无穷无尽的人群正在外面的走廊上试图挤进来。
走廊上的寂静与之前可怕的噪音同样令人疲惫不堪法拉很难集中精力寻找那个数字——474。
他根本无法想象等待他的是什么——474。
房间很小里面有一个小型的商业式桌子还有两把椅子。桌子上有七份整齐的文件每一摞都带有不同的颜色。文件排成一排后面则是一个巨大的、奶白色的球体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在那光芒深处传来一个男中音式的声音
“法拉·克拉克”
“是的。”克拉克说。
“在裁决下达之前”那个声音轻声继续说道“我想请您拿起那一摞蓝色文件中的文件夹。清单上会写明跨行星第五银行与您本人和地球的关系并会向您清楚阐明。”
清单法拉看到了只不过是一系列公司名称从A到Z排列大约有五百个。文件夹里没有解释法拉下意识地将它塞进口袋里。发光的球体再次出声了
“据信”它精确地说“跨行星第五银行对您进行了可恶的诈骗。此外它还曾犯下其他罪行包括欺诈、勒索等同时也是一宗阴谋罪案的从犯。
“银行与您的儿子凯尔联系通过一名被称为‘啃老者’的职员——该职员专门负责寻找有能力从父母或其他受害人账户中提取钱财的青年男女。啃老者会从交易中提取8%的提成通常由贷款者支付在本案中也就是您的儿子。”
“银行的欺骗手段是它允许其职员对您谎称银行已经向您的儿子支付了一万信用点。但直到您签字这笔钱才会支付。
“勒索罪名是因为银行向您发出威胁称若不签字便会以诈骗贷款为名逮捕您的儿子。事实上当时还没有任何交易完成。共谋罪是因为您的签字文件被立刻交给了您的竞争对手。
“因此银行将被处以三倍罚款也就是三万六千三百个信用点。法拉·克拉克您并不需要知道这笔款项如何收取。您只需要知道银行会缴付罚款而武器店会从中获取一半。另一半——”
扑通一声一摞钞票整整齐齐地跌落在桌子上。“是您的。”那个声音说。法拉用颤抖的手指捡起钞票塞进外套口袋他竭尽全力才能听清接下来的话
“您不能认为麻烦已经结束重建您在葛蕾村的维修店需要力量与勇气。请您保持谨慎、勇敢、意志坚定您一定会成功。若需保护您的权利请使用您购买的枪支务必不要犹豫。详细计划将稍后阐明。现在请穿过您面前的门——”
法拉积蓄起勇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踏进了一间昏暗而熟悉的屋子一位仪表堂堂的银发老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站在湖蓝的灯光中严肃地微笑着。
那难以置信、激动人心、令人神魂颠倒的奇妙旅程结束了。他回到了葛蕾村的武器店。
他无法忘记自己经历的奇迹——这个伟大而迷人的组织在一个冷酷无情的文明中建立起来。那个文明在不到几周的时间里就剥夺了他曾拥有的一切。
他有意遏止了自己信马由缰的思绪坚毅的脸上浮现出阴郁的神色。他说
“那位……法官——”法拉犹豫了片刻该使用什么称呼他再度皱起眉头对自己感到不满他继续说道“法官大人说为了重建我的生活我需要——”
“在我们讨论这个之前”老人轻声说道“我想请您仔细查看您带回来的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法拉茫然地重复道。他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曾在474号房间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
他研读着清单中的公司名称不禁愈来愈迷惑。他注意到自动原子汽车修理有限公司的名称清楚地列在A栏里跨行星第五银行则只是清单中若干大银行中的一家。最后法拉抬起头问道
“我不明白这些是你们需要对付的公司吗”
银发老人冷冷地笑了他摇摇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些公司只是一小部分我们的记录中共有八十万间公司。”
他再次咧嘴一笑却毫无幽默之意“这些公司都很清楚由于我们的存在他们的账面盈利与实际资产早已脱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中的差异究竟有多大。同时由于我们希望能全面提升商业道德而不是诱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新伎俩因此我们也希望他们保持无知。”
他顿了顿瞥了法拉一眼继续说道“你手中这份清单上的公司所具有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是伊夏女王独资的。”
他轻巧地总结道“考虑到您过去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我并不期望您会相信我。”
法拉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已经死去因为——他相信了全心全意没有丝毫疑虑。终其一生他曾多次看到人们陷入穷困潦倒、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却总以为是他们自己的错。此时此刻想到这里他觉得这简直不可饶恕。
法拉呜咽道“一直以来我都像个疯子。我以为女王陛下和她手下所有官员的所作所为都是永远正确的。如果有人不相信他们我绝不会与这种人交朋友也不会与他有任何往来。我想就算我现在开始对抗女王也没人愿意理我了。”
“任何情况下”老人冷静地说“您也不能对女王陛下有任何微词。武器店并不支持此类言论也不会帮助如此轻率鲁莽的人。原因是目前来看我们与帝国政府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平关系我们希望保持下去。除此之外我不再详述我们的政策。
“我能透露的是最近一次试图摧毁武器店的大规模行动发生在七年之前。那是一次秘密行动基于一种新发明而展开。它的失败纯属偶然主要因为我们牺牲了一位来自于七千年前的访客。这对你来说或许有些神秘但我不能再详细解释了。
“最糟的时代是大约四十年之前当时所有接受我们援助的人都会以某种方式遭到谋杀。您或许会很惊讶——您的岳父就是当时遇害的。”
“克蕾尔的父亲”法拉倒抽一口冷气“可是——”
他停住了。他感到头昏脑胀血液涌入大脑他几乎眼前一黑。
“可是”他挣扎着说道“据说他是跟另一个女人私奔的。”
“他们总是会制造各种恶毒的谣言。”老人说。法拉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人继续说道“最后我们终于阻止了他们的谋杀方法是杀死了除皇室之外的最高层的三个人正是他们直接下达了暗杀指令。但是我们绝不希望这种血腥的谋杀重演。
“有些人批判我们容忍世间罪恶的存在对此我们并无兴趣反驳。重要的是要明白我们并不干涉人类整体的存在。我们纠正错误我们挡在百姓和冷酷无情的剥削者之间。一般来说我们只会帮助诚实的人。这并不是说对不太检点的人我们就会见死不救但我们只会卖给他们枪支——顺便说一句这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帮助这也是为什么政府不得不完全依靠经济诈骗来巩固其权力。
“自从四千年前伟大的天才沃尔特·S迪拉尼发现的振动原理使武器店成为可能同时制定了武器店政治哲学中的基本原则我们一直默默观察着政府在威权民主与独裁统治之间摇摆。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人民总会拥护他们想要的政府。当他们期望改变时他们必须做出改变。一直以来我们努力作为人类理想主义那不容腐蚀的核心存在——我说的一点也不夸张我们拥有一种心理学仪器能够准确地探测出一个人的个性——我重复一遍人类理想主义不容腐蚀的核心我们致力于减轻任何政府统治下都不可避免会出现的罪恶。
“但是现在——你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你必须斗争因为自蛮荒时代起所有人都曾为自己珍视的东西和正当的权利而斗争。正如你所知原子修理公司的人在接收你的维修店后不到一小时就搬走了你所有的机器和工具。这些东西已经运到了福德并被运往海边的一个大仓库。
“我们找回了所有财产并通过我们特殊的运输方式将机器装回了你的店里。接下来你要回到店里然后——”
法拉屏气凝神地听着指示最后点点头绷紧了下巴。
“相信我吧”他简短地说“我一直都是个固执的家伙。尽管现在改变了立场这一点可没变。”
走出武器店仿佛从生命走向——死亡从希望走向——现实。
法拉沿着葛蕾村深夜里的寂静街道走着他第一次意识到武器店信息中心一定远在世界的另一端因为他走进商店时还是大白天。
幻觉消失仿佛从未出现。他再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葛蕾村已是深夜时分。宁静和平——却丑陋他心想因颐指气使的罪恶而丑陋不堪。
他心想购买武器的权利——他感到喉咙梗住了泪水充盈着眼眶。
他用手背擦干眼泪想起了克蕾尔去世多年的父亲而后大步向前将心头的羞愧一扫而光。对一个愤怒的人来说流泪是件好事。
维修店还是老样子但门上的挂锁可挡不住那把小巧却彪悍的手枪。一道火焰闪过金属熔化了——他走进了店里。
里面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但法拉并没有立刻开灯。他摸索着走到窗边将窗户转为黑暗振动模式然后打开了电灯开关。
他屏住呼吸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法警到来后装车运走的所有机器和他最宝贵的工具都原封不动地呆在店里随时可以启动。
法拉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立刻打电话给克蕾尔。她过了一段时间才接电话已经穿上了睡衣。当她看清对方是谁立刻面色苍白
“法拉噢法拉我还以为——”
他冷静地打断了她“克蕾尔我去了武器店。我想让你这么做去找你的母亲。我现在正呆在自己的店里。我会日夜呆在这儿直到一切解决我能……过一会儿我会回家去打包一些食物和衣服但我希望你到那时已经离开了。明白了吗”
她清瘦而美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她说“别回家了法拉我会准备好一切。我会把所有需要的东西打包放进车里包括折叠床。我们一起在维修店后面的屋子里过夜。”
天色渐亮十点左右一道阴影出现在门前。治安官乔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满面羞惭。
“我得到命令来逮捕你。”他说。
“告诉那些派你来的人”法拉谨慎地回答道“我拒捕——持枪。”
话音未落他便挥了挥手中的武器。乔眨眨眼呆呆地站在原地迷迷糊糊地盯着那闪闪发亮的、仿佛具有魔法的左轮手枪。然后他说
“我手头有一份传唤令要求你今天下午必须出现在福德高等法院。你愿意接受吗”
“当然。”
“也就是说你会去了”
“我会派我的律师过去。”法拉说“把传唤令放在地板上吧告诉他们我接受了。”
武器店的人曾告诉他“不要以言语冲撞帝国政府机构的法律行动只要不服从就行了。”
乔走出门去显然松了口气。一小时后迈尔·戴乐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嘿法拉·克拉克”他在门口怒吼道“你逃不了的这是蔑视法律”
法拉一言不发直到村长大人摇摇摆摆地踏进屋子。看到戴乐村长竟愿意拿自己肥硕而宝贵的身体冒险他不禁有些惊讶和迷惑。不过这迷惑随即消失了因为村长低声说道
“干得好法拉我就知道你有两下子。葛蕾村有不少人支持你所以坚持下去吧。刚才我必须对你大喊大叫因为外面围了一大群人。你也得冲我大喊大叫行不让咱们互相骂个痛快吧。但是首先我得警告你自动修理公司的经理正带着两个保镖赶过来——”
法拉颤抖着望着村长走了出去。危机一触即发。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心想“让他们来吧让他们——”
结果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那两个人一进来看到还没拔出枪套的手枪就吓得脸色惨白。当然他们还是大吵了一架。最后对话变成了这样——
“瞧瞧吧”对方说“我们手里有你一万两千一百个信用点的欠条你可不能赖帐不还。”
“我会付钱赎回来”法拉用坚如磐石的声音说“只付一半一分也不能多了。”
那个下巴硬邦邦的年轻人打量了他许久“我们接受。”最后他简短地说。
法拉说“我手里有写好的协议——”
他的第一个顾客是老吝啬鬼蓝·哈里斯。法拉盯着那老家伙的长脸心里猜测着最后终于理解了武器店究竟如何获得了哈里斯的土地——通过协议。
哈里斯离开后一个小时克蕾尔的母亲走进了店里。她关上门。
“好吧”她说“你做到了是吧干得好。真抱歉你来找我时我似乎态度不好但我们这些武器店的支持者肯定不愿意冒险帮助那些与我们作对的人啊。”
一切都结束了。难以置信一切就这么结束了。那天晚上法拉回家时在路上停下了两回心里琢磨着这是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梦。空气如美酒般醇香葛蕾村的小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翠绿而雅致恍如宁静的天堂就连时光也仿佛驻足不前。
让道路滚动不息
演讲者站立在台上静待他的听众们回答这个问题在人群不满的嗡嗡声中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叫喊
“是我们”
“是我们”
“说得对太对了”
“是谁在‘地下空间’干着最累最苦的活才使道路上的人们被轻松地送往四面八方”
这一次是异口同声的吼叫“是我们”
演讲者很会利用目前的有利气氛煽动性的语言如洪水般滚滚而来撞击着人们的耳膜。他的身体向前倾去在人群中捕捉着合适的煽动对象“是什么造就了庞大的贸易网是条条道路人们吃的粮食是怎么运送到各处的是条条道路人们是如何到达工作之地的是条条道路人们又是如何回家与妻子家人团聚的还是条条道路”他稍作停顿以强化演讲效果然后压低声音道“如果不是你们大家维持着道路的正常滚动结果会怎么样人们将举步维艰这大家都很清楚。但有没有人因此而感激我们呢呸没有难道是我们的要求太过分吗难道是我们的要求不合理吗‘我们有辞职不干的权利’其他行业中的普通工人都有这个权利。‘要求与工程师获得同样的报酬’为什么不能这儿谁才是真正的工程师呢要学会擦拭轴承、卸除转子难道非得先戴上顶滑稽的学生帽吗谁才是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是控制室里的‘先生们’还是‘地下空间’的工人们我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选出我们自己的工程师的权利’为什么不行谁有这个能力来选拔工程师是技工们还是那些从没在‘地下空间’干过的考察委员会的人他们连转子轴承和磁化线圈都分不清不是吗”
演讲者很自然、很有技巧地改变着语速并将声音压得更低“听着兄弟们是时候了我们不要再将时间浪费在向运输委员会没完没了地请愿陈情上了让我们采取更直接的行动吧。让他们去空喊什么民主吧我们不要听那些骗人的话我们有力量我们才是决定一切的人”
正当演讲者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时候礼堂后面有个人站起来在演讲者停顿的间歇插了进来。“主席兄弟”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以插进来说几句吗”
“哈维兄弟吧请讲。”
“我想要问的是我们究竟要争取些什么在机械行业中我们每小时的报酬是最高的我们拥有全额保险和退休保障我们拥有所有的安全工作条件避免了耳聋的危险。”他将头上戴着的抗噪音头盔向耳后推了推。他的身上穿着粗棉布工作服显然刚从值班岗位上下来。“当然如果要辞职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提前九十天提出要求我们在签订合约时都知道这一点的啊。道路必须保持继续滚动——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某些懒家伙厌烦了手中的工作而停下来。
“而现在索佩——”小木槌“啪”的一声打断了他“对不起我说的是索佩兄弟——他对我们说我们是多么的强大我们该采取直接的行动。一派胡言没错我们能让道路停止滚动和整个社会作对可是这并不需要某个技师去做任何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抱着一捆炸药都能做得到。
“我们不是泥潭中唯一的一群青蛙我们的工作很重要这没错但是如果没有农民没有炼钢工人没有其他几十个行业和专业的人光靠我们能行吗”
一个满脸菜色、上门牙突出的矮个子男人插进来打断了他“请给我一分钟主席兄弟我想问哈维兄弟一个问题。”然后他转向哈维狡猾地问道“兄弟你是代表行业协会说话还是代表你自己也许你根本不是行业协会的人你不会是——”他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身材瘦长的哈维——“一个密探吧”
哈维抬头看着提问者那眼光就像在一盘食物中发现了什么污秽之物似的。“看你那小样儿”他说“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小矮子的分上我会打掉你的假牙再让你吞下去这个行业协会正是我帮着建立起来的我参加过‘六六’大罢工。‘六六’大罢工时你在哪里和告密者在一起吗”
主席手里的小木槌重重落下。“够了”主席说“任何对行业协会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怀疑哈维兄弟的忠诚。我们继续按原定会议议程进行下去。”他停顿一下清了清嗓子“一般情况下我们不邀请非会员在会议上发言底下的兄弟们也表达了对某些高高在上的工程师的嫌恶和不满但有一位从百忙之中抽身来到这里的工程师我们一直都很愿意聆听他的发言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和我们一样手指甲里也嵌进了许多油泥。好了现在有请肖蒂·范克利克先生——”
与会者中爆发出一声大喊打断了主席的话“范克利克兄弟”
“好的。范克利克兄弟道路城的副总工程师。”
“谢谢主席兄弟。”特邀嘉宾发言人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满面春风地望着人群众人的欢迎似乎让他很有些志得意满“谢谢各位兄弟。我想我们的主席说得很对与工程师俱乐部会所比起来萨克拉门托分路段行业会所——或其他任何一个分路段行业会所——更让我觉得如鱼得水。那些年轻无知的工程师见习生真让我讨厌。也许只有进过那个什么技术学院的人才会和他们有更多的共识而像我这样一个直接从‘地下空间’爬上工程师位置的人跟他们总是格格不入。
“好吧现在我们就来谈谈你们被运输委员会驳回的一些要求——我可以畅所欲言吗”
“当然可以肖蒂”
“你完全可以信得过我们”
“呃也许我不该来插这个嘴但我情不自禁不吐不快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和感受。机械化道路是当今最大的成就而兄弟们你们是让条条道路滚动不息的人。你们的意见必须得到倾听和重视你们的要求也应该得到满足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人们肯定觉得这一切即使是那些愚不可及的政客也应该看得出来。在一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我总在想为什么不能由我们技工将所有的事情都接管下来还有——”
“盖恩斯先生您太太的电话。”
“好的。”他拿起电话听筒打开可视屏幕。
“哦亲爱的我知道我答应过你可是……你说得完全正确亲爱的可是华盛顿方面特别强调过要满足布伦金索普先生的一切要求他想要看什么我们就带他看什么。我没想到他今天就到……不我不能将接待他的事情交给某个下属这是不礼貌的。他可是澳大利亚的交通部部长。你听我说……是的亲爱的我知道礼貌要从家里做起但道路必须保持滚动这是我的工作从你嫁给我那天开始你就知道这一点接待布伦金索普先生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好老婆听话。我们当然会在一起用早餐我们将早餐打包去野餐在贝克斯菲尔德会面——老地方……再见亲爱的替我给小宝贝一个吻记得说晚安。”
他将电话听筒放回原位妻子一脸愤懑的漂亮面孔渐渐淡出可视屏幕。一位年轻女子推开门走进他的办公室这时可以看见办公室门上印着的字样“迭亚戈-里诺道路城总工程师办公室”盖恩斯疲倦地瞥了她一眼。
“哦是你啊。别嫁给工程师德洛丽丝还是嫁一个艺术家的好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跟家人在一起。”
“是的盖恩斯先生。布伦金索普先生已经来了盖恩斯先生。”
“已经来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澳大利亚的飞船肯定提早抵达了。”
“是的盖恩斯先生。”
“德洛丽丝难道你从来都这么冷静吗”
“是的盖恩斯先生。”
“嗯真让人难以相信不过你是从不出错的。让布伦金索普先生进来吧。”
“好的盖恩斯先生。”
拉里·盖恩斯站起身来迎接他的客人。他们握了手寒暄了一阵。只见布伦金索普手拿一把收好的长伞头戴圆顶礼帽伞和帽子都极其精致。这个小个子男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之处盖恩斯心想。
“很高兴与您会面布伦金索普先生希望我们的安排能让您感到愉快。”
小个子男人微笑道“一定会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美妙的国家我已经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了。看看那些桉树还有褐色的山丘……”布伦金索普的牛津腔并不能完全掩盖带着浓重鼻音的单调的澳大利亚当地口音。
“不过您这次来主要还是公事吧”
“是的是的。我到这里来的主要任务是考察贵国的路城然后向我们的政府提出建议让他们明智地采纳你们美国人这种令人大开眼界的办法解决我们的诸多社会问题。我想您一定了解这正是我被派到这里来的原因。”
“是的我大致上明白。不过我并不清楚您具体想了解些什么。我想您大概已经听说过我们的路城了它们是如何诞生如何运作的等等。”
“我已经看了一些这方面的资料没错但技术方面的东西我并不懂盖恩斯先生我不是工程师我的专业领域是社会学和政治学。我想了解的是这种了不起的技术革命是如何对人们的生活产生影响的。您可以将我看作对此全无了解的人尽可能多地介绍一些细节我也会适时地提一些问题。”
“这听起来倒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顺便问一下您此行一共有多少人”
“现在就我自己我已将我的秘书派到华盛顿去了。”
“噢我明白了。”盖恩斯看了一眼手表“快到吃饭时间了我们到斯托克顿去吃饭怎么样那里有家不错的中餐馆我一向很喜欢那里。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你也可以看看道路运作的情况。”
“好极了。”
盖恩斯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安装在对面墙上的巨大可视屏幕上渐渐现出图像来一个精瘦的年轻男子坐在一张半圆形的控制台前嘴角叼着一支烟控制台后面是一块复杂的仪表面板。
年轻人抬头扫了一眼咧开嘴笑了在屏幕上挥挥手“长官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嗨戴夫。是你值夜班吗我现在准备去斯托克顿路段吃饭范克利克在哪里”
“去参加一个什么会议去哪儿他没说。”
“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事情吗”
“没有长官。所有的道路都在正常滚动路上所有的人都正随着道路的滚动赶回家去吃饭。”
“很好让道路保持正常滚动。”
“它们会滚动不息的长官。”
盖恩斯“啪”地切断了连接然后转向布伦金索普“范克利克是我的副手我真希望他能把更多精力放在道路运转上少操心政治上的事。不过戴维森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我们走吧。”
他们顺着电梯下楼电梯将他们送到与时速五英里的北行运输带相邻的人行走道上绕过标有“天桥-通往南行道路”牌子的楼梯他们在第一条传送带的边上停了下来。“你以前有没有乘过传送带”盖恩斯问道“很简单的。只要记得上去时候面朝运输带滚动的相反方向就行了。”
他们穿行在急匆匆往家赶的人流中从一条运输带跨上另一条运输带最后来到一条时速二十英里的运输带中间。那里有一道几乎有屋顶那么高的玻璃屏障尊贵的客人布伦金索普先生惊讶地扬起眉毛好奇地露出探询的目光。
“哦这个”盖恩斯一边推开一扇门引客人穿过去一边回答着客人还没有说出口的疑问“这是挡风屏如果我们不采取一些措施将不同速度的运输带上的气流隔离开来在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上产生的气流足以将我们的衣服撕破。”
迎着紧贴路面而来的阵阵气流穿行在嘈杂的人声和滚动运输带下的驱动装置隐隐传来的低吼声中盖恩斯只得侧过脑袋凑近布伦金索普跟他说话。他们继续往路中间走去混合在一起的各种各样的噪声使得他们无法再继续交谈下去。在通过三道以上分别设置在时速四十、六十和八十英里运输带上的挡风屏障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时速最高的传送带上——每小时一百英里。这条从圣迭哥到里诺、再返回圣迭哥的运输带往返一趟需要十二小时。
布伦金索普发现自己这会儿正站在二十英尺宽的人行走道上面对着另一道隔屏面前是一扇灯火通明的橱窗上面写着
杰克牛排四号店
最快路上的最快便餐
一边飞奔一边用餐不知不觉前进数里
“太妙了”布伦金索普叫道“就像坐在有轨电车里用餐一样这真的是一家实实在在的餐馆吗”
“真得不能再真了如假包换。”
“哦我说我们是否——”
盖恩斯微笑地看着他“你想体验一下是吗布伦金索普先生”
“希望不会影响到你的计划安排——”
“哪儿会呢我也有点饿了斯托克顿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到我们进去吧。”
盖恩斯像见到老朋友一样跟店里的女经理打着招呼“你好麦科伊太太今晚生意怎么样”
“这不是总工程师吗幸会幸会。好久不见了。”她将他们引到远离正在吃饭的上班族的一个小隔间里“你带朋友来这里共进晚餐”
“是的麦科伊太太——你帮我们点菜吧——别忘了你们的特色牛排。”
“两英寸厚的牛排用的是刚宰杀的新鲜牛肉。”她轻快地摇晃着身子走了她体型虽胖却显出令人惊讶的优雅步态。
对于这位总工程师的需要麦科伊太太早已了然于胸她特意在餐桌上留下了一部便携式通话机盖恩斯将它插入小包间一侧的一个通信插孔中然后按下一串号码。
“喂戴维森吗戴夫我是总工程师盖恩斯。我现在在杰克四号经济小吃店吃饭你可以打10-6-6这个号码和我联系。”
打完电话他将话筒放回原位布伦金索普礼貌地问道“您随时都需要和手下的人保持联系吗”
“倒也不是那么绝对”盖恩斯说道“但一直保持联系会让我觉得更安心一些。无论是范克利克还是我自己总要和那里留守值班的高级工程师保持联系——这一班是戴维森——这样在紧急关头就不至于联系不上我们。如果有紧急情况发生我也能及时赶去。”
“什么样的情况算是真正的紧急情况呢”
“原则上有两种情况。转动机械的电力故障这会使得道路交通陷于瘫痪那样一来可能会有数百万人被困在离家几百英里甚至更远的运输带上。如果这样的故障发生在上下班高峰期我们就得想办法疏散路上的数百万人这可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您说会有数百万人被困会有那么多人吗”
“是的没错。有一千二百万人都依赖这条由运输带构成的机械化道路这些人都在道路附近或者道路两侧五英里之内的范围生活和工作。”
电力时代在人们几乎觉察不到的情况下已悄然与现代化交通运输时代交融在一起在这些变化中有两件事成为众所瞩目的重要里程碑廉价太阳能能源的获得以及第一条机械化道路的建成。
美国的石油和煤炭资源都在20世纪上半叶的大开发中被很不体面地浪费掉了有几次人们曾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很快便将其抛诸脑后。一开始以很不起眼的单汽缸“无马马车”形式出现的汽车逐渐发展成为拥有几百马力动力、一小时能跑一百多英里的钢铁巨人它们奔驰在全国各地就像发酵的酵母一样迅速膨胀起来。据1955年的一项统计数据表明当时在美国平均每两个人就拥有一辆汽车。
汽车的发展种下了毁灭自身的种子。八千万钢铁巨怪由并不完美的人类高速驾驶其破坏力远甚于战争。在同一参考年份车主所付的强制责任保险和财产保险费用超过了这一年用于汽车购买的总费用。“安全行车运动”是一种锲而不舍的长期行为但其作用却仅限于亡羊补牢而已。在那些人口众多的大都市里交通安全可以说是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有人讽刺地将步行者分为两种人匆匆行走者和死者。
步行者可以定义为找到了停车场的人。汽车的发展使得大城市纷纷崛起但汽车数量的增多却阻塞甚至扼杀了这些借汽车之力发展起来的大城市。1900年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指出一个城市规模的饱和点可根据其运输能力以数学方法进行预测。仅从汽车的速度来看城市可扩展到直径两百英里的范围而交通堵塞以及由人来驾驶高速车辆必然招致的危险性却抵消了这种可能性。
1955年从洛杉矶到芝加哥的联邦66号公路“美国的主要交通干道”脱胎转换为一条专用于机动车辆的超级高速公路最低时速限制为六十英里。这项公共建设工程的目的是为了促进重工业发展它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就是芝加哥和圣路易斯这两大城市也向对方伸出了“触角”直到在伊利诺斯州的布卢明顿相遇为止而这两座大城市本身的人口数量实际上却大为萎缩了。
同年美国西部港口城市旧金山将陈旧的缆车改为移动楼梯以道格拉斯—马丁太阳能接收屏为动力来源。这是美国历史上汽车执照发放数量最多的一年但美国的汽车时代也正是从这一年走向了穷途末路1957年美国的《国家防卫法案》中明确地对此提出了警告。
这个法案是委员会经过最激烈的争辩后出台的法案之一。该法案称石油是重要且有限的战略物质所有的石油——包括地表和地下的——都要首先满足陆海空三军的需要。于是八千万民用车辆开始面对汽油短缺和汽油价格上升的困境——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临时举措”终于成了一项永久性的政策。
这一时期超级高速公路遍布各地人们定居于道路两旁。于是关于迫在眉睫的汽油短缺问题的争论很快达到了沸点。后来旧金山的移动楼梯给人们带来了启发。美国人随即显示出他们的发明天才。在以上种种因素助推之下第一条机械化道路于1960年在辛辛那提和克利夫兰之间开通。
但正如人们所预想的那样这条机械化道路还相当简陋其设计原理还停留在十年前矿石开采传送带的基础上最快的运输带时速只有三十英里而且非常狭窄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的运输带上开零售店。然而它却是未来二十年里在美国占主导地位的社会模式的原型——它既非农村也非城市却同时拥有这两者的特色——一个建立在迅速、安全、廉价和方便的交通运输之上的社会模式。
工厂——宽阔而低矮的建筑物屋顶覆盖着太阳能动力屏给机械化道路提供动力的也是这种动力屏——排列在道路的两侧。商务旅店、零售商店、剧院、公寓等或者建在这些工厂的后面或者位于这些工厂之间。细长的道路蜿蜒伸向远方道路两侧较远处是一片片开阔的乡村田野大多数人都居住在那里他们的家点缀在山坡上、溪岸边或者阡陌田陇之间。人们工作在“城市”中生活在“乡村”里——而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麦科伊太太亲自给总工程师和他的客人上菜。看到精致美味的牛排来了他们暂时停下了交谈。
在六百英里的交通线上各个路段的值班工程师们正接收着下属分区段技术人员每小时一次的报告
“分区段1——核查完毕”
“分区段2——核查完毕”
……
“分区段7——核查完毕”
检查的内容包括张力计读数、电压、负荷、轴承温度、同步速度计读数等。
身穿粗棉布工作服的工人都是些坚韧顽强、极有能力的人他们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地下空间”里置身于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沉闷的低吼声、驱动转子尖厉的呼啸声以及传动滚轴的呻吟声交织而成的噪声当中。
戴维森坐在弗雷斯诺路段的主控室内仔细看着屏幕上的道路观察着被缩小的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几乎难以觉察的蠕动下意识地留心了一下杰克四号牛排店所在道路的参考数据。总工程师一会儿就要去斯托克顿。在每小时一次的例行报告之后他要给总工程师打个电话。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高峰时间的交通量吨位也很正常下班时间还没到但他已经很困乏了。他转过头叫他的工程师见习生“巴恩斯。”
“哦长官有事吗”
“我想我们可以喝点咖啡了。”
“好主意长官等每小时一次的例行检查完毕之后我就去订几份来。”
控制仪表盘上记时计的分针指向十二值班的见习生按下一个开关“所有路段开始报告”他以清脆而稍带紧张的声音说道。
两名男子的脸闪现在可视屏幕上年轻些的那个以向上级报告的口气道“迭亚戈环路段——滚动正常”
很快下两位接替上来报告“安吉尔斯路段——滚动正常”
“贝克斯菲尔德路段——滚动正常”
“弗雷斯诺路段——滚动正常”
终于当里诺环形路段报告完毕之后实习生转过头来向戴维森报告道“滚动正常长官。”
“很好继续保持正常滚动”
显示屏幕再次闪亮“萨克拉门托路段补充报告。”
“请讲。”
“我是实习生冈瑟值班例行检查时发现底下分区段见习生亚历克·琼斯和同一分区段的二级技术员R.J.罗斯上班时间打扑克但他们这样玩忽职守未对他们负责的分区段认真巡检具体有多长时间尚不清楚。”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有个转子过热但仍然保持着同步运转。有问题的转子已经卸下换了新的。”
“很好。让发薪人员给罗斯按工作时间结算然后将他移交给市政局有关管理部门将见习生琼斯控制起来让他向我报告。”
“好的长官。”
“让道路保持正常滚动”
戴维森转身面对着控制屏拨通了总工程师盖恩斯的临时电话号码。
“盖恩斯先生你曾提到有两种情况可能会给道路的正常运行带来重大麻烦但你只说了转子的停转问题。”
盖恩斯费劲地舀起一勺沙拉回答道“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第二种重大麻烦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不管怎样我们不是以一百英里的时速被一路传送过来了嘛你能想象如果我们脚下的这条运输带突然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会怎么样吗”
布伦金索普先生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呃如果这样的话会是相当可怕的你觉得呢我的意思是说在这个舒适的房间里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高速移动如果突然出了意外将会怎么样那是难以想象的。”
“不用担心运输带绝对不会断裂其组件重叠相接非常牢固安全系数在12:1以上。只有在几英里长的运输带底下的所有转子同时关闭并且该线路上的其他电路断路器也同时失灵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产生足够的张力使得运输带断裂。
“不过类似的事情确实发生过一次在费城—泽西城道路上那是我们难以忘怀的一件事。那条路是早期高速道路之一客运量十分惊人货运量也异常庞大因为这条公路是为一些工业化程度很高的地区服务的。那时的交通运输带比普通的传送带几乎强不了多少也没有人能准确预测它所能承载的负荷。理所当然地事故就发生在这条交通运输带承担了最大负荷的时候。当时高速路上人满为患运输带断裂处后面弯曲变形的部分达几英里乘客们被时速八十英里的运输带抛向天花板而运输带断裂处的前半部分则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乘客一部分乘客被甩向慢速运输带一部分乘客掉到下面暴露的滚轴和转子上还有一部分乘客则被抛上了天。
“这次事故中的死亡人数达到三千人一时群情激愤人们纷纷要求废除机械化道路。根据总统下达的指令机械化高速公路关闭了几个星期但最后又不得不重新开通因为别无选择。”
“怎么这样说呢为什么没有其他选择”
“国家的经济命脉已完全依赖于这些机械化高速公路它们已成为工业化地区最重要的交通运输方式它在经济上的重要地位无可取代。在机械化高速公路关闭期间工厂被迫关闭粮食无法运出人民只得忍饥挨饿最后总统不得不下令让机械化道路重新滚动起来。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社会模式已经固定为一种独特的形式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对于一个人口众多的工业化国家来说大规模的交通运输是不可或缺的不仅对人民来说是这样对于商业贸易来说也是这样。”
布伦金索普先生摆弄着手里的餐巾踌躇地说道“盖恩斯先生我并无意贬低贵国伟大人民的天才创举但我觉得你们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只篮子里的做法似乎有些欠妥这样会不会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完全依赖于某种机械的功能呢”
盖恩斯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是’也‘不是’。但凡每一种超越了小农经济的文明都要依靠某种关键性的机械。旧日美国南方的经济基础是轧棉机大英帝国的经济崛起是因为蒸汽机的发明。众多的人口要存活下去就需要机器提供动力需要机器进行交通运输需要机器来制造出各种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机器大量人口的出现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不是机器的错而是机器的丰功伟绩。
“诚然在制造出各种机械来支持更多的人口生存、给人们带来更高生活水平的同时我们也势必要让机器一直保持运转或承受机械化带来的一切后果。但真正的危害并非来自机器本身而是操纵机器的人。这些实现了机械化的道路它们本身是完全没有错的。它们强大它们安全它们按照人类的设计做着它们应该做的所有事情。不问题不在于机器而在于人类本身。
“当一个群体完全依赖于某种机器时他们就成了机器管理者的人质。如果机器管理者的道德水准足够高如果机器管理者的责任心足够强——”
这时餐馆靠近门口处有人在调节收音机的音量一阵震耳欲聋的乐声淹没了盖恩斯的话当音量最后终于调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时盖恩斯继续说下去
“听到了吗这音乐似乎也在为我的观点作注解呢。”
布伦金索普竖起耳朵倾听起音乐来这是一首节奏明快的进行曲带点现代风格。音乐中有机器的低吼声还有机械装置不断重复的咔嗒声。这个澳大利亚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神情“这不是美国的《战炮之歌》或者说是《炮兵弹药车之歌》吗不过我看不出这和你刚才所说的内容有什么联系。”
“你说得没错这首曲子正是《炮兵弹药车之歌》但我们将它改编为了自己的歌叫做《运输兵的道路之歌》请继续听下去。”
进行曲跳跃的节奏继续着似乎与地下机械的振动声混合在了一起随着一声定音鼓响起了男声合唱
听着它们隆隆响
瞧着它们滚滚跑
哦我们的工作永远做不完
因为我们的道路滚滚向前永不停止
你们在地上飞奔
你们在地上翱翔
我们在地下时刻观察着
让道路滚滚向前永不停止
哦嗨嗨嗨
操纵转子的人就是我们——
让我们的道路隆隆向前
齐喊一二三
无论你去哪里
你一定会知道
脚下的道路会一直滚滚向前
齐喊让道路滚滚向前
脚下的道路会一直滚滚向前
“明白了吗”盖恩斯说道他的声音里有了更多的激情“看这就是美国运输学院建立的真正目的这也正是运输行业的工程技术人员都属于半军事化职业、有着严格纪律的原因。我们是所有工业行业、整个经济生活的命脉和不可缺少的必要条件。其他工业行业可以罢工那产生的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局部的混乱农业收成如果这里欠收那里年景不好可由整个国家的农业收成加以调节和缓解但如果道路停止滚动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将停滞下来其影响就如同一次全面总罢工——不过也有一个重要的不同之处全面总罢工是由绝大多数人真正的不满情绪导致的而维持道路滚动不止的人虽然相对来说数量微不足道却会造成与全面总罢工同样的后果令社会经济彻底瘫痪。
“道路罢工事件只发生过一次那是在1966年。我认为那次罢工是正义的通过那次罢工行动纠正了许多真正的弊端——但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但你们有什么措施来防止它再次发生呢盖恩斯先生”
“民心士气、道德准则、团队精神。道路管理部门的技术人员们一直被灌输着这样的理念让他们承担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是对他们的一种信任是一种神圣的托付。除此之外我们还尽一切努力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但更重要的是专科院校的教育我们努力给专科院校毕业的工程师见习生们灌输同样的忠诚理论、同样的铁的纪律和自我约束精神并培养他们不惜任何代价为社会作贡献的决心。安纳波利斯美国海军学院、西点军校以及戈达德航天中心都是向学生们灌输各种理念的成功典范。”
“戈达德航天中心哦是啊就是那个火箭发射场。那么你们呢你觉得你们的职工教育也很成功吗”
“也许不能说是尽善尽美但我们会努力去做。传统的形成是需要时间的。如果一位年长的工程师在年轻时曾是一名专科院校的毕业生我们对他就可以比较放心可以认为对于他来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想你也是一位大学毕业生是吗”
盖恩斯笑了起来“过奖了我看起来大概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不我不是大学毕业生我是从军队退役来到这里的。你看是这样在‘六六’大罢工之后的三个月里由国防部接手重新组织恢复机械化道路的运作我当时也是调解委员会的成员之一——该委员会专门负责给工人增加工资、改善工作条件等事项后来我就被任命为——”
这时便携式电话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盖恩斯说道“对不起接个电话。”说着拿起了听筒。
“请问哪位”
布伦金索普也在注意倾听电话那一头的声音“长官我是戴维森道路滚动正常。”
“很好让它们继续保持滚动”
“但有一个来自萨克拉门托路段的问题报告。”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还没等戴维森对他的话做出反应电话就断了。盖恩斯伸手去拨电话准备再打回去这时桌上他那杯半满的咖啡摇晃一下洒在了他的膝盖上。布伦金索普手扶着摇晃起来的桌子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嘈杂声。
“发生什么事了盖恩斯先生”
“不知道紧急停运——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盖恩斯拼命地拨着电话但很快又放下了电话甚至没将电话听筒放回原位“电话打不通。走吧不您在这里不会有事的等着我。”
“我得等在这里”
“那好跟我一起走吧紧跟着我。”盖恩斯转过身将接待澳大利亚交通部部长这事全都抛在了脑后。运输带地面的滚动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巨大的转子和无数的滚轴就像调速轮一样慢慢停下以防突然停顿所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但即便如此餐馆里正在用餐的上班族们也有一小部分开始乱了起来纷纷向餐馆外拥去。
“停下”
这是一个习惯于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人嘴里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起作用的也许是一种不可违抗的语气也许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威势据说拥有这种语气或者威势的驯兽员能够征服凶残野兽的兽性事实上这样的人确实存在。即使对于那些从来不知道服从为何物的人这种气势也能迫使他们臣服。
那些上班族立即停下了脚步。
盖恩斯接着说道“继续留在餐厅里不要乱动我们会安排你们疏散的。我是总工程师你们不会有危险的。你”他指着靠近门边的一个大块头“我指定你为大家的代表不要让任何人擅自离开。麦科伊太太继续上菜”
盖恩斯大步跨出门口布伦金索普紧随其后。外面的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得了的。
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停了下来几英尺之外另一条运输带以每小时九十五英里的速度继续向前飞驰上面的乘客一掠而过一个个看上去不像真人倒像硬纸板剪出来的一样。
事故发生时速度最快的运输带那二十英尺宽的人行走道上人头攒动各种店铺、小吃摊、休闲场所和电视剧院的顾客都拥了出来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一起灾难几乎在瞬间爆发。
人群向前挤着几乎将一位站在最外边的中年妇女推倒为了稳住身子这个女人将一只脚伸到了以九十五英里时速飞速前进的运输带的边缘但她立即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在脚刚触碰到运输带时就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身不由己地被带着转了个圈重重地倒在了飞速移动的运输带上并随之向前。在这条时速九十五英里——相当于每秒一百三十九英尺——的运输带上她沉重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翻滚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镰刀挥向一排青草一样将运输带上的好些个“纸板人”一下子撞飞了。很快她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不见了在人们还未确定她的身份、她所受到的伤害以及她的命运如何之时她就已经被运输带送往远处去了。
但由她的灾祸引发的一系列后续事件却远未结束。在快速闪过的“纸板人”中被她巨大的撞击力击倒的其中一个倒向时速一百英里的运输带撞入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突然之间他从“纸板人”变身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他的身体却支离破碎鲜血横流后面倒霉的人们纷纷倒地不过这堵人墙又正好减缓了他飞行的强大冲力。
即使这样也还不是灾难的结束。灾难从它的源头开始向外扩散人们就像保龄球游戏中的木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撞到无比危险的运输带的边缘随即又弹跳起来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终于找回了平衡。
灾难的焦点很快脱离了人们的视线布伦金索普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是个思维活跃的人习惯于跟大规模人群打交道根据眼前的惨剧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一千两百英里长的人员密集的交通运输带上将出现怎样的情况他不由感到一阵心惊。
令布伦金索普惊讶的是盖恩斯既没有努力设法去援救那些倒下的人也没有设法去安抚那些恐惧不安的人而是面无表情地转向餐馆的方向。布伦金索普发现他居然要重新进入餐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问道“难道我们不准备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吗”
盖恩斯回答道“不旁观者会帮助他们的——我要考虑的是整条道路。请别干扰我。”冷冰冰的表情与几分钟前那个还相当孩子气的亲切好客的主人判若两人。
布伦金索普感到一阵绝望尽管他还有点愤愤不平不过他还是听从了盖恩斯的吩咐。从理性上来说他知道总工程师是对的——一个需要为数百万人安全考虑的人不能置责任于不顾而听凭个人感情用事——但他那种漠然的态度却让布伦金索普觉得他与自己格格不入。
盖恩斯又回到了餐馆内“麦科利太太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
“餐具室里有一个先生。”
盖恩斯匆匆向那里奔去布伦金索普紧跟其后。一个菲律宾小伙计紧张地避开他们。盖恩斯大大咧咧地把一堆准备好的蔬菜拂到地上然后一脚踏上餐厅的柜台往头顶上看去。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封闭的圆形检修孔中间有一只手轮可以用来开合检修孔。一架短钢梯正靠在这个检修孔的边缘被钩子固定在天花板上。
布伦金索普为了尽快跟上盖恩斯在爬梯子时连帽子也弄丢了。当他终于爬上去时看到盖恩斯正拿着一支小手电筒弯腰驼背地在只有四英尺高的屋顶通道空间里笨拙地摸索着什么。
盖恩斯终于发现了他要寻找的五十英尺之外的另一个检修孔与他们刚才爬上来的那个检修孔一模一样。盖恩斯旋转开关打开轮盖站立起来将双手撑在洞口两侧顺势跃起来到屋顶上。布伦金索普也紧跟在他后面但行动起来却比他笨拙得多。
他们在黑暗中站起身来冰凉的细雨落在他们的脸上。在他们的脚下左右两边顶棚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之处顶棚上的太阳能接收屏闪耀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极有效率地将太阳能转换成电能其中一小部分能量转化为微弱的磷光当然不是太亮就像是星光下雪地里闪耀着的诡异微光。
就是这一点微弱的光芒让他们看清了前面的路他们必须循着这条通道走到毗邻道路的建筑物那被烟雨遮蔽的墙壁处。这条通道非常狭窄在夜色中通道跨越下方拱起的顶棚伸向远方。尽管脚下滑不唧溜眼前夜色朦胧布伦金索普的心里仍然为盖恩斯明显的冷漠无情而恼怒但他们还是尽快向前走去。布伦金索普是一位敏锐而充满智慧的政治家但他的天性中却有着一种强烈的热忱和同情心——如果没有这一点任何政治家无论他有着怎样的优点和缺点都无法获得长久的成功。
正因为这一点布伦金索普对一些只按理性行事的人有着一种本能的不信任。他知道如果坚持从严谨的逻辑出发那你根本无法解释人类如此悠久的历史也无法解释他心中的价值观。
如果他能洞察盖恩斯现在的心思的话也许他就会感到安心。从表面上来看盖恩斯不同寻常的心智就像一台电子计算机一样永远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边的数据资料尝试着做出决策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在收集到所有的数据资料之前不匆忙做出决断对各种可能性进行探索和选择。在他心底有一个受到严格自我约束的空间阻止着各种蠢动的情绪但自责仍像狂风骤雨一样折磨着他的心灵。他所见到的一切都让他心痛他知道悲剧正在道路沿线上演。虽然他明白这里面没有他个人的失职或过失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所以他觉得自己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长期以来他的肩头一直承担着超乎常人的重荷——没有哪个心智健全的人能够轻松地承担起来——尤其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感重重压在心头的此刻只有快速采取积极行动的需要才能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但他内心的矛盾和斗争丝毫没有显现在脸上。
这时墙体上出现了一个闪着微光的绿色箭头箭头指向左边。在这条狭窄通道的终点他们的头顶上方一块闪亮的牌子上写着“由此处下去”的字样他们按箭头指示继续走下去。布伦金索普气喘吁吁地跟在盖恩斯后面走过墙上的一道门进入由一盏灯照亮的狭窄楼梯。盖恩斯很快走了下去布伦金索普跟在后面他们一起汇入了嘈杂的人群中——这里是与北行道路相连的一条固定人行道。
从楼梯下去没几步右边就是一个公用电话亭透过电话亭的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跟一个很胖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说着什么他们的身影映在可视屏幕上。另外还有三个市民在电话亭外面等候着。
盖恩斯一把推开那三个市民猛地打开电话亭的门抓住那个男人的肩膀愤怒的男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甩出去撞在身后的门上。在屏幕上的管理员提出抗议之前盖恩斯用手一抹清除了屏幕上的影像然后按下了紧急优先呼叫按钮。
他拨通了自己的私用秘密号码很快就看到了值班工程师戴维森愁云密布的脸。
“怎么回事立刻报告”
“是你长官谢天谢地你在哪里”戴维森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可怜样。
“我要你立刻报告”
那位值班的高级工程师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措辞严谨直截了当“下午七点零九分萨克拉门托路段二十号运输带的张力读数突然上升在采取必要措施之前二十号运输带的张力已经超过了警戒点保险装置启动该运输带的电源被切断故障原因未明。与萨克拉门托路段控制室的直接通信联系已中断辅助通信线路和商业通信线路也都不通。重新建立通信联系的工作正在进行之中。已有人员从斯托克顿十号分区段派出进行联系。
“没有收到伤亡报告。不得接近十九号运输带的紧急广播通知已经发出人员的疏散撤退工作也在进行之中。”
“已有伤亡。”盖恩斯打断他“启动警方和医院紧急行动计划立刻开始行动”
“是长官”戴维森迅速回答道并弯起拇指向身后指了指他的值班助手急忙上前问道“其余运输带是否停下请长官指示”
“不用了。最初的混乱已过去不大可能再有更多的人员伤亡发生了。继续发出广播警告那些仍然滚动着的运输带上也要继续发出警告否则一旦发生交通拥塞那就谁都没有办法了。”盖恩斯在心里盘算着在负荷加大的情况下传送带的速度不可能再增加以那些转子的动力是做不到的。如果要让整条道路都停下来他就得疏散每一条运输带上的人群检修二十号运输带上的故障然后让所有运输带提速才能消除高峰时期积累起来的交通量。与此同时五百万被困的乘客也会产生极大的治安问题。最简单的办法是通过路两旁的屋顶疏散二十号运输带上的人群然后由其余的运输带将他们送回家。“通报市长和州长我将承担起紧急事故总指挥一职警察局局长也要按你的指令行事。通知司令长官将所有见习生武装起来待命。开始行动”
“是长官。要集合已经下班的技术人员吗”
“不用。这不是工程问题。查看一下你们的运行记录整个路段是同时停下来的是有人用手让那些转子停转的。让不当值的技术人员随时做好准备但不用装备武器也不用在下面待着。让司令长官立即组织起所有的高级见习生到斯托克顿十号分区段办公室报到。我要他们配备好‘金龟子’车、手枪和催眠弹。”
“是长官。”戴维森身后一位员工弯腰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长官州长想要和你谈话。”
“不行和你谈也不行。来接你们班的是谁来了没”
“哈伯德他刚来。”
“让他去接待州长、市长和媒体——任何打电话来的人——哪怕是白宫。你们就坚守值班岗位。我现在挂电话了。等我确定了巡检车的位置之后再尽快与你们恢复联系。”屏幕上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消失他就已经走出了电话亭。
布伦金索普没敢再冒失地说什么只是跟着盖恩斯来到北行方向时速二十英里的运输带上。还没到挡风屏的地方盖恩斯就停了下来转身若有所思地看着固定人行走道外侧的墙壁寻找某种标志或者记号——显然是为他的同伴所不熟悉的——然后做了个“伊丽莎逃过冰河”的经典动作又返回人行走道上他的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后面的布伦金索普被落下了几百英尺当盖恩斯猫腰进入一个门洞跑下一段楼梯时布伦金索普险些跟丢了。
当他们从楼梯出来踏上一段又窄又低的走道时已经是“下面”了。这儿从里到外都是震耳欲聋的机器喧闹声不但敲击着他们的耳膜也震撼着他们的身心。在地下噪音的巨大冲击下布伦金索普凝神竭力分辨着周围朦胧的环境正对着他的是在钠弧灯黄色光照耀下的许多转子中的一根用来驱动时速五英里的运输带它巨大的鼓形电枢绕着中心部分固定的磁化线圈慢慢地转动着。转鼓上半部分表面紧贴移动着的运输带道路底侧带动道路持续不断地向前滚动。
向左右看去每隔一百码左右就有一个转子一直向两边延伸直到视线之外。在转子之间是一些细长的滚轴它们一个接一个紧挨在一起就像烟盒里的一支支香烟那样整齐排列着以使运输带道路获得足够的动力保持持续的滚动。支撑这些滚轴的则是一些拱形的钢制支架在这些支架的间隙中一层层转子交错排列它们一层连着一层速度顺次加快。
将狭窄的走道隔开的是一排钢柱在钢柱之外转子的另一侧一条浅浅的堤道与走道平行通过一道斜坡可从走道下到堤道上。盖恩斯在这地下隧道里上上下下地查看着脸上露出明显的恼怒之色。布伦金索普想问他为什么事烦恼但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周围机器的轰响声中他无法敌过几千个转子的怒吼声和无数滚轴的呜呜声混合而成的巨大声响。
盖恩斯看见他的上下嘴唇嚅动猜测着他会问什么问题。然后他用双手拢住嘴靠近布伦金索普耳边大声说道“巡检车不在这儿我原想能在这里找到车的。”
这个澳大利亚人似乎想帮点什么忙他抓住盖恩斯的手臂指向身后那片机器丛林。
盖恩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刚才一心想找到巡检车竟然没有发现——在几条运输带之外有六七个人正围着一个转子忙碌着他们将转子卸下让它与路面脱离然后准备将它替换下来一辆低矮的重型卡车上面装满了用来替换的转子。
总工程师脸上立即露出欣慰赞赏的微笑他用手电筒照向那一小群人手电筒的亮光聚成一束细长的光线。
其中一名技工抬起头来盖恩斯将手电筒开开关关重复发出不规则的信号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出来向着他们跑过来。
这是一个瘦长的年轻人身穿粗棉布工作服戴着耳塞还有一顶看上去跟他并不相配的扁平小帽子。年轻人认出来人是他们的总工程师他向盖恩斯敬了个礼孩子气的脸上现出严肃而紧张的表情。
盖恩斯将手电筒塞进口袋用双手迅速地做着各种手势——动作干净利落意思明确手势繁多就像比画哑语似的。布伦金索普在自己的大脑里搜索着关于人类学的一些知识这也是他的业余爱好之一最后认定这很像美国印第安人的一种手势语并带有草裙舞的一些手指动作但它几乎经过了全新的改造因为它现在代表的是一些非常特殊的技术术语。
那位年轻的见习生已经走到了堤道的边缘处似乎也在对他做出回应并将手中的手电筒指向南面不远处的一辆车那辆车正飞快地向他们开过来随后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
这是一辆椭圆形的小车车底沿中线装有两个轮子。车前盖“砰”一下打开露出司机的脸也是个见习生。盖恩斯用手势语和他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将布伦金索普推到前面一起坐进狭窄的客舱中。
车子的玻璃前盖回复原位这时只觉一阵疾风袭过澳大利亚人布伦金索普抬起头来正好瞥见最后三辆大些的车子从他们边上呼啸而过。那些车是往北去的看样子车速不会低于每小时两百英里。布伦金索普看见最后一辆车里坐着几个头戴小帽子的见习生但他不能确定是否看花眼了。
布伦金索普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那些人为什么如此行色匆匆。盖恩斯没有去理会加速引起的振动他正准备利用内部通信器与戴维森取得联系。车门关上以后周围的噪声基本上都被隔绝在外面中继站女接线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给我接戴维森高级值班员办公室的戴维森”
“哦是盖恩斯先生市长要和您说话盖恩斯先生。”
“先不管他给我联系戴维森要快”
“是长官”
“听着与戴维森的联系线路不要中断直到我通知挂断为止。”
“好的。”女接线员的脸从屏幕上消失戴维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是您吗长官我们正在采取行动进展顺利没有变化。”
“很好你们可以在这条线路上联系到我或者联系十号分区段办公室。好了暂时就这样。”戴维森的脸消失在屏幕上接线员的脸重又出现。
“盖恩斯先生您太太打电话来。您要接吗”
盖恩斯低声嘀咕了几句不过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然后回答道“好吧。”
盖恩斯太太的脸闪现在屏幕上但她还没来得及张嘴盖恩斯就抢先说道“亲爱的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现在我有要紧事做完了我就会回家的。”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立即“啪”的一声按下控制按钮屏幕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乘坐的车在通向十号分区段值班室的楼梯口突然停下他们走下车来。三辆大卡车正整齐地停在斜坡上三个排的见习生正在车旁边列队。
一名见习生跑步来到盖恩斯面前敬了个礼说道“报告长官我是林赛当值的工程师见习生值班工程师请您立即去控制室。”
他们进去时值班工程师抬起头看着他们“范克利克总工程师正打电话找您。”
“接通他。”
范克利克的影像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盖恩斯向他打招呼道“哈罗范你在哪里”
“在萨克拉门托控制室现在你听好了——”
“萨克拉门托很好请报告情况。”
范克利克显得很不高兴“报告去你的吧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副手了盖恩斯。现在你听好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听着别打断我你就会明白的。你完蛋了盖恩斯我已被选为新秩序临时委员会主任。”
“范你疯了吗什么意思什么新秩序”
“你会明白的这意思就是说一场机能主义者的革命开始了我们已脱颖而出而你则被淘汰出局了。二十号运输带的停转只是我们一个小小的尝试让你知道我们的力量。”
(被机能主义者奉为机能主义运动圣经的《社会功能论社会自然秩序》首次发表于1930年被称为对各种社会关系进行精确阐述的科学理论。论文作者保罗·德克尔摈弃了民主主义和人类平等论等“过时而无用”的理念代之以他的理论体系即按“机能”来评估人的价值——也就是说按照每个人在经济秩序中所起的作用进行评估。这一理论实际上是说某人以他的机能赋予他的能力对他的同伴行使权利是完全正当的而其他任何形式社会组织的存在都是愚蠢的、虚幻的是有悖于“自然秩序”的。但现代经济生活中人们之间的互相依赖却似乎完全背离他的这一理论。德克尔的理论建立在机械论的伪心理学以及巴甫洛夫著名的狗的条件反射实验基础上但他却忽略了人不是狗。巴甫洛夫对德克尔的理论也不屑一顾他认为德克尔和其他许多人一样都盲目而又不科学地曲解了他那有着严格限制的重要实验。机能主义并非从一开始就站住了脚跟的——在整个1930年代每个人从卡车司机到饭店的女服务生都有机会发表他们自己的理论和主张。但机能主义很快就传播开来特别是在一些小人物中间根据这一理论他们可以努力说服自己他们从事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根据“自然秩序”他们也能成为重要人士。由于社会上不可或缺的“功能”种类众多因此三教九流的人士都能以此理论进行自我安慰。)
盖恩斯瞪眼看着范克利克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范你不会真的认为你能够侥幸成功吧你觉得呢”
那位小个子男人挺挺胸“为什么不能我们已经成功了。除非我下令否则你们无法开动二十号运输带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让整个机械化道路全部停下来。”
盖恩斯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毫无理性的自大狂。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他还是非常耐心地劝说道“你当然能但是范其他地方呢你认为美国军方会不采取任何行动听凭你将加州变成你的私人王国吗”
范克利克露出狡黠的表情“这个我早就想过了。我刚向全国的道路技术人员发表了广播声明告诉他们我们所做的事让他们揭竿而起提出他们的权利要求。当这个国家的每条道路都停下来之后人民就会挨饿我想总统在派出军队对付我们之前一定会三思而行的。哦他可以派出一支军队来抓捕我或者杀了我——我不怕死的——但他一定不敢将所有的道路技术人员都开枪打死因为国家没有我们就不能正常运转——那么结果就是他将不得不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当然是按照我们的条件来谈”
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很有些道理虽然这个事实很残酷。如果所有的道路技术人员都参加到动乱中来那么政府就不可能用武力来平定这场动乱就像一个人不可能为了治愈头痛而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一样。但是动乱已经广泛扩散开了吗
“为什么你觉得其他地方的技术人员都会跟着你走呢”
“为什么不会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这是一个机器时代不管在哪里真正的力量都属于技术人员但他们被许许多多陈词滥调给骗了无法使用他们的力量。而且在所有的技术阶层中最重要的、绝对不可缺少的是道路技术人员。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操纵在他们的手里——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范克利克转过去翻弄着面前桌上的一些文件片刻之后补充道“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盖恩斯我得给白宫打电话让总统明白目前的形势。你就好自为之吧只要规矩些你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盖恩斯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直到屏幕上的一切渐渐消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范克利克鼓动其他地方的技术人员参加罢工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如果真的会有什么影响的话。一点儿也没有他想——但他原来做梦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手下的技术人员中间。也许他拒绝花点时间与道路系统之外的某个人谈话是个错误。不如果他先前拒绝了与州长或是新闻记者的谈话要求那么现在还可以和他们谈的。他拨通了戴维森的电话。
“其他路段有什么问题吗戴夫”
“没有长官。”
“其他的道路也没有出什么事吗”
“没收到报告。”
“你听到我和范克利克的谈话了吗”
“我一直与你连线来着是的听到了。”
“很好。让哈伯德打电话给总统和州长就说只要罢工仅限于这条道路那我强烈反对动用军队。告诉他们如果在我请求援助之前他们军队开进来我将不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戴维森有些犹疑不决“你觉得这样做明智吗长官”
“没问题。如果我们想要击败范克利克和他狂热的支持者我们就要想办法将一场真正的、席卷全国的罢工消弭于无形中。还有他有可能会破坏整条道路如果那样的话连上帝都回天乏术了。现在你那里的滚动吨位是多少”
“傍晚高峰时期为百分之五十三。”
“二十号运输带情况怎么样”
“基本上已撤离完毕。”
“做得很好。尽快清除路面上所有的交通。最好让警察局局长在道路的每个出入口都安排一名警察禁止人员进入。范克利克可能会在任何时候突然将所有的运输带都停下来——或许我也有必要这么做。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将到‘下面’去和那些武装起来的见习生一起向北行进击退所遇到的一切抵抗。你安排值班技术员和维修人员紧跟在我们后面将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转子原来的连线切断再与斯托克顿路段的控制面板连接在一起。这只是一种临时性的连接措施没有保险连锁装置所以要安排足够多的值班技术人员以便及时发现和排除故障。
“如果这一计划成功实施我们就能将萨克拉门托地段的道路控制权转移使其脱离范克利克的控制。至于他本人就让他一直守在萨克拉门托控制室好了直到他弹尽粮绝恢复理智为止。”
盖因斯切断电话转身对分区段值班工程师说道“埃德蒙兹给我一顶头盔——再要一把手枪。”
“是长官。”埃德蒙兹拉开一只抽屉将一把又细又长、看上去非常致命的武器递给了他的长官。盖恩斯将手枪插在腰上接过头盔套到头上但并没有合上抗噪音耳罩。
布伦金索普清了清喉咙“能不能——嗯能不能也给我一顶这样的头盔”他问道。
“啊你说什么”盖恩斯这才注意到他“哦你用不着它的布伦金索普先生。你就一直留在这里好了等我的消息。”
“可是——”这位澳大利亚政治家本来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口值班的工程师见习生对总工程师说道“盖恩斯先生那边有位技师一直坚持说要见您一个名叫哈维的人。”
“不见。”
“他是从萨克拉门托路段来的长官。”
“哦那就让他进来吧。”
哈维很快将他在行业协会会议上的所见所闻向盖恩斯叙述了一遍“我很讨厌这一切他们还在喋喋不休的时候我就退出了长官。事后我也没有多想直到二十号运输带停止滚动的事情发生我听说是萨克拉门托路段出了问题这才决定来找您。”
“这件事情从出现苗头到现在有多久了”
“我想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你知道事情总是这样的——不管在哪里总有几个牢骚满腹的人他们中有些是机能主义分子。但是你总不能因为某个人有不同的政治见解就拒绝与他一起共事吧美国是一个崇尚自由的国家。”
“你应该早些来找我的哈维。”盖恩斯看着哈维坚毅的面孔“不过我想你是对的。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正如你说的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说吗”
“是的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想我也许能帮助你找出他们的头目。”
“谢谢那你就跟我待在一起吧。我们准备到‘下面’去解决这次的动乱。”
办公室门突然打开一名技师和一名见习生出现在门口两个人一起用力地拖拽着什么。他们把那东西放在地板上然后静静地站着。
那是个年轻人显然已经死了他的粗棉布工作服的前身已被鲜血浸透。盖恩斯抬头看着值班工程师问道“他是谁”
埃德蒙兹正呆呆地看着年轻人的尸体他回过神来答道“见习生休斯是我在失去通信联系后派到萨克拉门托去的信使派出去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于是我又派了马斯顿和见习生詹金斯去找他。”
盖恩斯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去“我们走吧哈维。”
在下面等待的见习生们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盖恩斯注意到原先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兴奋已经消失不见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他们用手势语互相交谈着有几个人好像正在给手枪上子弹。
盖因斯估算了一下他们的人数然后向这批见习生的领头人发出信号。他们用手势简单地“交谈”了一下见习生队长向他敬礼致意然后转向手下那批人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后潇洒地垂下手臂。见习生们鱼贯走上楼梯进入一个空房间待命盖恩斯跟着他们也进了房间。
进到房间里机器噪声都被关在了外面盖恩斯开始对他们讲话。
“你们都看见被带进来的休斯了吧你们中有谁想要去干掉那个杀害休斯的凶手”
三名见习生几乎立即做出了反应从队列里站出来大步走向前。盖恩斯冷冷地看着他们“很好。你们三个交出武器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至于其他人如果你们认为这是私人的复仇行动或者是猎杀行动也可以加入他们。”他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萨克拉门托路段已被一些人非法占领我们要去夺回来——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并不想让双方都出现伤亡也不希望所有的道路都停下来。所以我们的计划是‘从下面’接管一个转子一个转子地将控制权转接到斯托克顿。我们这一组人的任务是在‘地下’向北行进发现和制伏在行进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你们必须牢记在心的是你们即将逮捕的这些人中大多数可能都是无辜的他们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你们要尽可能地使用催眠弹不到迫不得已不得开枪。
“见习生队长听好了将你的手下每十人分成一个小组每组选一个组长每个小组形成横跨整个‘地下空间’的一条拉网式搜索线登上你们的‘金龟子’车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向北进发每个搜索小组之间相隔一百码距离。如果发现有人最前面一排人立即集中合围上去将他抓捕到运输车上然后自己到队伍最后加入最后一排搜索组。指定几辆专门接收俘虏的运输车让司机与第二排搜索组保持并列前进。
“你们还要指定一个突袭小组去夺回分区段的控制室但必须等到该分区段与斯托克顿连接好了才能行动。同时做好通信联络工作。
“还有其他问题吗”盖恩斯的眼睛扫过面前这些年轻人的脸。没有人吭声于是他转过头对着见习生队长说道“很好你就带领他们去执行任务吧”
这一番布署完毕之后下一班的技术人员也相继来到盖恩斯向主管工程师下达了相关指令。见习生们都已严阵以待静立在他们的“金龟子”车旁。见习生队长期待地看着盖恩斯盖恩斯点了点头见习生队长挥挥手第一批见习生登上“金龟子”车出发了。
盖恩斯和哈维也登上了“金龟子”车与见习生队长并排前进紧跟在第一批出发的见习生后面与他们保持着大约二十五码的距离。总工程师盖恩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驾驶过这种样子滑稽的小型车辆了觉得自己有点笨手笨脚的。一辆“金龟子”车显然不会让男人觉得威风因为它的大小和形状就像厨房里的一张凳子装在一只轮子上用陀螺保持平衡但它却非常适于在“地下空间”的机器迷宫中巡逻它可以从只有人的肩膀那么宽的空间里通过操控方便骑乘者如果下车车也能够稳稳地站直待命。
一辆小巡查车与盖恩斯相隔一小段距离在地下迷宫的转子之间迂回着进进出出车里的视频和音频通信让盖恩斯随时可与其他方面联系。
萨克拉门托路段的最初两百码顺利通过没有出现任何状况。接下来一名搜索者发现一个转子边停着一辆“金龟子”车一名技工正在检查转子底部的量表没看见有人向他走过来。他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抵抗只是似乎有些吃惊和气愤但同时也非常困惑不解。
抓住了一个目标这个小组的人就往后退去后面一队取代他们成为新的领头搜索小组。
搜索了三英里长的路段之后他们已俘虏了三十七个人但没有伤亡。俘虏中只有四个人持有武器其中一个经哈维指证还是这次动乱事件中的一个小头目。哈维表示如果时机合适的话他想试着与歹徒谈判。盖恩斯答应可以试试。盖恩斯知道哈维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著名劳工运动领袖他当然也愿意尽一切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随后搜索组又成功地抓获了另一名技术人员。当时此人正在转子的另一侧他们直到近前才发现他虽然他手里有枪但并没有试图反抗。要不是因为被发现时他正用接入转子底部通信插孔的隐蔽通话器通话这件事也许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们抓捕这名歹徒时盖恩斯正好走上前来他一把抓住通话器的软橡皮伪装外壳从这人的嘴边猛地一拉由于用力极猛甚至可以感觉到骨骼传导接收装置在此人齿间划过的磨擦声。俘虏吐出一颗碎牙怒目而视但对他们的质问却置之不理。
尽管盖恩斯动作很快但他们很可能还是失去了出其不意制伏敌人的机会。这个俘虏很可能已经成功地将盖恩斯他们的地下突袭行动泄露出去了于是他们向后面传话让大家加倍小心。
盖恩斯的担心不无道理并且很快得到了证实。在前面几百英尺的地方来了一群人至少有十多个但他们的实力有多强还无法确定这些人利用迷宫般排列的转子为掩护向前行进。哈维看看盖恩斯盖恩斯点点头并示意见习生队长让队伍停下。
哈维赤手空拳地走上前去双手高举过头顶努力保持着自己身体的平衡。歹徒那方犹疑不决地减缓了前进的速度最后停了下来。哈维走到离那帮人十多米的地方然后也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显然是领头的向他打起了手势语哈维也用手势语回应他们。
两伙人之间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在朦胧的黄色灯光中盖恩斯等人无法看清他们谈判的具体情况。谈判持续了几分钟接下来是一阵静默。领头的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他带领的那群人中有个人走上前来将手枪放入枪套中然后用力比画着什么与领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领头的摇了摇头。
那人还想继续劝说但仍然被否定了。接着他又毫无顾忌地挥手比画了一番最后也不再坚持了而是直接拔出手枪对准哈维开了一枪。哈维捂住腰部一下向前扑倒。那人又开了一枪哈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见习生队长抢在盖恩斯之前开了枪那个杀手眼睁睁地看着子弹击中了自己他的表情似乎在看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他还没完全明白怎么回事就死了。
见习生们跟着开枪射击虽然相比起来第一排见习生的人数比对方还少了几个但由于对方的组织纪律相当松散战斗开始时双方似乎势均力敌但战斗打响三十秒钟之后对方所有的人不是死就是伤或者成了俘虏而盖恩斯这方只有两人死亡包括最先被杀害的哈维在内以及两名伤者。
根据新出现的情况盖恩斯及时调整了策略——现在看来他们的行动已经泄密速度和打击力度将是决定性的第二组紧跟在第一组后面第三组则与第二组保持着不到二十五码的距离。这三组人看见非武装人员直接忽略不管留给第四组去处理这三组人员专门对付武装歹徒只要发现直接开枪。
盖恩斯提醒他们只要将对方打伤即可不要下杀手但他心里明白这样的命令执行起来难度是很大的所以伤亡将是不可避免的。他虽然不想这么干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任何武装起来的歹徒都是潜在的杀手——他不能定下太多的条条框框否则对他自己手下的人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盖恩斯做出新的战术布署之后就下令见习生队长开始行动。第一排和第二排见习生以“金龟子”车的最快速度前进——但最快也只有每小时十八英里。
跟随在他们后面的盖恩斯为避开哈维的尸体突然转向同时又不由自主地看了尸体一眼。在钠弧灯微黄的光晕下哈维的脸显得很可怕但脸上的坚毅之色依然存在。看着此情此景盖恩斯一点也不为自己开枪的命令后悔但人的尊严的失去却让他的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沉重。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从好几名技工的身边经过但都没有开枪的必要。盖恩斯开始看到了一点希望也许他们能够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在这“地下空间”里那种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即使是头盔上用来阻挡噪声的耳罩也无法完全隔绝就在这时他察觉了一点异样。他将耳罩掀起正好听到那隆隆的机器声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安静下来而那些转子滚轴也越转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道路完全停下来了。
盖恩斯对着见习生队长大声叫道“让大家都停下”他的声音在这似乎不太真实的寂静中沉闷地回响着。
巡检车的车顶盖翻起他急忙转身进到里面。“长官”里面的实习生叫道“中继站来电话找你。”
可视屏幕上的女接线员认出了盖恩斯于是屏幕上立刻切换成了戴维斯的影像。“长官”戴维森立即开口说道“范克利克打电话找你。”
“是谁将道路停下来的”
“是他干的。”
“还有其他重大问题吗”
“没有。他将运输带停下来时路面上已经撤空了。”
“很好。给我接范克利克。”
反叛头目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脸由于不可抑制的愤怒已变成了青紫色。看见盖恩斯他一下子爆发了“哼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呃现在你怎么想总工程师盖恩斯先生”
盖恩斯努力克制着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的冲动特别是对他范克利克本人的看法。这个矮个子男人现在的这副模样确实让他产生了许多想法这些想法就像铅笔划过石板发出的刺耳声音掠过他的大脑但他不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否则他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他努力保持着正常的语调以缓和对方虚荣而空虚的心理“我得承认你的诡计已经得逞范克利克——道路已经停了下来——别以为我疏忽大意。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我不会低估你的能力我知道你说到做到。”
盖恩斯的这番话让范克利克颇感得意但他努力掩饰着这种情绪。“那你为什么还不识时务早早投降”他咄咄逼人地说道“你赢不了的。”
“可能吧范但你也知道我总得试试。再说了”盖恩斯继续道“为什么我就一定不会赢呢你也说过我可以调动全美国的军队来对付你。”
范克利克自鸣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看见了吗”他指着一个连着很长一截电线的梨形按钮“只要我按下它道路就会立即被炸毁一直炸上天去。另外再额外添点利息在我离开这里时这个监控站也将被破坏殆尽。”
盖恩斯这时真心希望自己能对这种人的变态心理有更多的了解。好吧只要尽到自己的最大努力就好盖恩斯相信自己的常识能让他做出正确选择。“这听起来是很有点惊心动魄不过我不认为我们能让步。”
“不能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如果你逼得我不得不炸毁道路你难道不想一想那些随道路一起灰飞烟灭的人”
盖恩斯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毫不怀疑对方的威胁他说得出也做得到。范克利克的措辞那句像孩子赌气似的“如果你逼得我不得不——”暴露了范克利克危险的不理性的心理。规模如此巨大的爆炸发生在任何像萨克拉门托这样人口稠密的地区都会炸毁一幢甚至更多的住宅肯定会炸死二十号运输带沿线多家商店的店主造成碰巧路过的行人的大量伤亡。范克利克说得没错他盖恩斯不敢拿那么多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无辜者的生命去冒险——哪怕是付出道路永远不再滚动的代价。
盖恩斯心中最为顾忌的不是对道路的大规模破坏而是那些有可能被殃及的无辜生命正是这一点让他觉得束手无策。
一首曲子在他头脑里响起“听着它们隆隆响瞧着它们滚滚跑哦我们的工作永远做不完——”做什么做什么“你们在地上飞奔你们在地上翱翔我们在——”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转向屏幕“听着范除非万不得已你是不会炸毁道路的我可以肯定我也不会。我想到你的总部去我们好好谈谈怎么样两个讲道理的人在一起应该会有解决办法的。”
范克利克有些怀疑“这不会是什么诡计吧”
“怎么会呢我一个人去不带武器坐上我的车尽快到你那里。”
“那你手下的人怎么办”
“他们就坐在这里等着直到我回来。你要不放心可以派人盯着。”
范克利克迟疑了片刻他担心这是个陷阱但又不想错过和原来的最高领导者谈判的机会。最后他终于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盖恩斯给了手下的人一些指示并将他的打算告诉了戴维森“如果我一个小时还没回来戴夫你们就自己行动。”
“小心点长官。”
“我会小心的。”
盖恩斯将巡检车里的见习生司机赶出来自己开着车冲下斜坡进入堤道加速向北驶去。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整理一下思绪在车速每小时两百英里的情况下。假如他的计划能够成功今后还是要做一些改进。有两个教训是显而易见的首先运输带必须安装交叉连接的安全连锁装置这样的话如果某条运输带的速度突然慢下来或者停下来对相邻的运输带构成危险时相邻的运输带也同样能够慢下来或者停下来。再也不能让二十号运输带上的惨局重演
但这只是最基本的、从机械上考虑的措施真正的失误还是在于人心理分类测试必须加以改进以确保道路管理人员的素质只任用有责任感的、可靠的人。可是天哪问题是人们原本以为现有的心理分类测试就能确保无虞的。据他所知现今采用的经过改良的心理测试法还没有过失误的先例——至少在萨克拉门托分路段事件发生之前没有过。范克利克是如何让经过心理气质分类测试的整个路段的全部人员集体反叛的呢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这些人员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行为异常个人也许会存在某种不可预见的因素但如果是一大批人他们应该像机器或者数字一样可靠。你可以对他们进行测评、检查和分类。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人事部门那一排排的档案柜里面的工作人员——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副总工程师范克利克曾经是整个道路的前人事部门主管
这说明了所有的问题。人事部门主管拥有绝佳的机会他能够独自做出决定将所有的“烂苹果”集中放在一个桶里。盖恩斯现在已经确信无疑这样的欺骗行为大约从几年前就开始了范克利克利用心理气质分类测试伪造了测试成绩单有意将他所需要的人都集中调到了某个分路段。
从这件事中得到的另外一个教训就是对官员的测试应当更加严格而且即便经过心理气质分类测试得到工作分配的官员也必须加以有效监管。即使是他盖恩斯本人在这方面也应该被置于某种监督之下。Qui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谁来监督那些监督者呢拉丁语也许已经过时但那些古老的罗马人可不是虚构的。
盖恩斯终于知道自己败在了哪里但知道了这些又让他在欣慰之余不无忧虑。管理和监督考核与再考核就是他要的答案。这可能会比较烦琐影响效率但为了确保安全损失一些效率也是必要的。
他给予了范克利克太多太大的权限但对他的了解却很不够对于这个人他现在仍然需要了解得更多些。他按下紧急制动按钮车子猛地停了下来“中继站能否联系上我的办公室”
德洛丽丝的脸从屏幕上看过来。“你还在值班——太好了”他对她说道“我还担心你已经回家了呢。”
“我又回来了盖恩斯先生。”
“真是个好姑娘。给我调出范克利克的个人档案我想看看他的分类鉴定记录。”
她很快就拿着档案袋返回来了念着上面的一些记录和百分比数据盖恩斯不断地点着头这些数据果然与他的预感相符——在范克利克的伪装之下有着内向-自卑的情结与人格障碍。他的预感得到了确认。
“评委意见”她念道“尽管潜在的不稳定性达到最大的A综合评价等级为D但这位官员还是比较称职的。在某些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良好记录特别是在人员管理方面建议留用并晋升。“
“好就这样了德洛丽丝。谢谢。”
“不谢盖恩斯先生”
“我要去和他摊牌为我的成功祈祷吧。”
“可是盖恩斯先生——”远在弗雷斯诺的德洛丽丝瞪大双眼看着已经空白一片的屏幕。
“我要见范克利克先生”
范克利克手下的人本来拿枪顶着盖恩斯的肋骨此时把枪口从他身上移开——似乎很不情愿盖恩斯心想——示意盖恩斯走在前面上楼。盖恩斯从车里出来照那人的意思做了。
范克利克一直都待在控制室里而非行政管理办公室和他在一起的有六七个人都荷枪实弹如临大敌。
“晚上好范克利克主任。”盖恩斯用范克利克自封的头衔称呼他似乎满足了这个小个子男人膨胀的虚荣心从他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来。
“我们不必虚礼客套。”范克利克说带着故意装出来的不在意“叫我范就可以了请坐盖恩斯。”
盖恩斯坐了下来心想必须让其他人都出去。他看看周围带着揶揄的口气说道“范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有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吗还是机能主义者互相之间根本就没有信任可言呢”
范克利克的脸上现出恼怒之色但盖恩斯神色不变依然微笑如初。最后这个小个子男人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手枪向门口指了指“你们都出去”
“可是范——”
“我说出去”
只留下他们两个单独相对范克利克一只手按着盖恩斯在可视屏幕上看到过的那个电气按钮另一只手持枪指着他的前上司。“好吧”他咆哮道“如果你要搞什么花样我就会按下它你准备说什么”
盖恩斯笑得更厉害了这让范克利克恼怒地叫出了声“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盖恩斯并不吝于给他一个回答“你范说真的你掀起了一场机能主义者的革命但你行使你的机能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将道路炸毁你认为这样才能配得上你的主任头衔告诉我”他继续说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不怕你待在这里随时准备用那个小按钮开展自杀行动然后你告诉我说你什么也不怕。如果你的那些手下知道你将随时丢弃他们为之奋斗的东西他们会在一秒钟内就将你射杀。你害怕他们难道不是吗”
范克利克的手松开按钮站起身来“我什么也不怕”他尖声叫着绕过桌子向盖恩斯走来。
盖恩斯稳坐不动哈哈大笑“但是你害怕你害怕我这会儿你还在害怕。你害怕我批评你的工作表现你害怕那些见习生见到你时不向你敬礼你害怕他们在背后笑话你你害怕在餐桌上拿刀叉的方法不对你害怕别人看着你——你还害怕没有人注意你”
“我没有”范克利克抗议道“你——你这个卑鄙、自大的势利鬼。只因为你上了那个什么你自以为了不起的学校你就比任何人都强”说到这里他哽住了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并努力想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你你这个肮脏的小见习生——”
盖恩斯谨慎地看着他的反应这个人内心的脆弱如今已经暴露无遗——盖恩斯想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一点呢他回想起有一次他想帮助范克利克完成一个复杂的计算时他的态度是如何的粗暴无礼。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利用他的软弱分散他的注意力这样他就会忘记那个可能会带来巨大灾难的按钮。一定要设法将他心中的怨气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然后忘掉所有其他的想法。但必须谨慎从事不可激怒他否则他从房间那头一枪打过来盖恩斯就完了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重新控制道路的努力也将落空。
盖恩斯轻笑起来。“范”他说“你只是个可怜的小虾米而已你已经将自己完全暴露出来了我非常理解你你是一个只有三流水平的家伙你一直害怕被人看穿然后被打入最底层。主任——啐如果你是机能主义者推举出来的最优秀的人我们就可以完全无视他们——他们将败于他们极端的无能。”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故意让背部朝着范克利克和他的枪。
范克利克向这个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走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大叫道“你——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要送你一颗子弹这就是我将要做的”
盖恩斯又转过身子站起来脚步坚定地向他走去“把你的玩具枪放下吧别伤了你自己。”
范克利克退后一步。“别过来”他尖叫道“别靠近我——要不我就开枪了——别以为我不敢”
知道你会盖恩斯想着向前冲过去。
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没打中他。接着他们两个都滚到地板上范克利克虽然是个小个子却不是那么容易制伏的。枪呢在那儿盖恩斯把枪抢到手里然后挣脱了范克利克。
范克利克没有站起来他摊开四肢躺在地上眼泪从他紧闭着的眼角流出来哭得就像个要求没有得到满足的孩子。
盖恩斯看着他眼睛里露出几分同情之色用枪托在他耳后谨慎地敲了一下然后走到门边倾听了一会儿小心地将门锁上。
一条电缆从这个按钮一直连到控制面板上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连接情况然后小心地拆除连接。将这一切搞定之后他才转到控制台的屏幕前开始与弗雷斯诺分路段通话。
“一切搞定戴夫。”盖恩斯说“现在可以发起总攻了看在上帝份上赶快行动吧”然后他立即关闭了屏幕他不想让手下的人看到他现在抖得多么厉害。
第二天一早弗雷斯诺。
盖恩斯在主控制室来回踱着步子心里觉得相当满意。道路都顺利滚动起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恢复到正常速度。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每一个工程师每一个能够使得上劲的见习生都按照他的要求对萨克拉门托路段一英寸一英寸地进行了检查之后还要将两个被破坏的分路段控制面板重新连接但道路终究滚动起来了——他可以感觉到通过地板传送上来的机器律动的节奏。
盖恩斯在一个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的人边上停了下来。“怎么还不回家去呢戴夫”他问“麦克弗森可以顶你的班。”
“那你呢长官你看上去可不太好。”
“呃我就在办公室里打个盹儿我会打电话给我太太告诉她我太累了不回去了她会到这里来找我的。”
“她会不高兴吗”
“不太会啦你知道女人嘛总是这样的。”盖恩斯转身看着仪表板忙碌的仪器正不断发出“滴答”声收集汇总来自六个分路段的数据资料。圣迭戈环路、安吉尔斯分路段、贝克斯菲尔德路段、弗雷斯诺分路段、斯托克顿分路段——斯托克顿斯托克顿哎呀天哪布伦金索普我把澳大利亚交通部部长留在斯托克顿办公室里空等了一个晚上
盖恩斯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回头道“戴夫给我派辆车好吗我想快点过去”然后一头进了他的私人办公室戴维森下达了派车的命令。
“德洛丽丝”
“是盖恩斯先生。”
“帮我给我太太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得去一下斯托克顿如果她已经离家出发了那就让她在这里等我。还有德洛丽丝——”
“还有什么事盖恩斯先生”
“帮我安抚她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但脸上一片平静“是盖恩斯先生。”
“真是个好姑娘。”他走出去下了楼梯。当来到地面上看见滚动不息的运输带时他心里暖洋洋的几乎要欢呼雀跃。
盖恩斯大步向一个标有“由此处下去”的路标走去轻轻地吹起了口哨。他推开门从“地下空间”里传来的有节奏的机器隆隆声淹没了他的哨音。
嗨嗨嗨
操纵转子的人就是我们——
让我们的道路隆隆向前
一二三
无论你去哪里
你一定会知道
脚下的道路会一直滚滚向前
微宇宙的上帝
下面要讲的故事关乎两人其中一人威力无边另一人则贪得无厌不过别担心我并不想对你施加什么压力。那个威力无边的名叫詹姆士·奇德贪得无厌的是他开户银行的总裁。
奇德是个很棒的家伙从事科学研究独自一人住在新英格兰海岸附近的一座小岛上。他不是人们常在书中读到的那种身形如同侏儒、精神有点失常的科学家他的兴趣不在于图取私利他也不是那种有着俄国人的名字、无所畏忌的自大狂他不会老谋深算尤其不会搞颠覆活动。他经常理头发手指甲修剪得也很干净。不管是在日常生活中或在思考问题时他都显得通情达理。他稍有点孩子气有志过离群索居的生活。他个子不高身体圆胖却聪明绝伦。他的研究专长是生物化学人们管他叫“奇德先生”从没以“博士”或“教授”相称只是叫他“奇德先生”。
他生性怪异向来都是这样。他从未从任何一所学院或大学顺利毕业过因为他觉得大学教育对自己来说进度太慢教学方法也太过死板。他一直接受不了“教授都是自己研究领域的行家”的观点。对于书本他也抱同样质疑的态度。他总爱提问题即便这些问题令人窘迫他也不在乎。他认为格雷戈尔·孟德尔是位拙劣的说谎者达尔文是位风趣的哲人路德·伯班克路德·伯班克1849—1926是位美国园艺家。他培育的蔬菜、水果、花卉和草超过了二百个品种包括伯班克土豆、李杏李子与杏的杂交以及大滨菊。伯班克的主要兴趣在于做植物品种实验培育新的品种。是位感觉论者。一开口说话他必让对方感觉透不过气来。如果交谈的对象懂点儿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会单刀直入把问题问清楚最后总是把对方问得缓不过气。如果交谈对象懂得的东西他已经了解他会反反复复地问“你是从何得知的”最让他畅快过瘾的是他能把崇尚优生学的人的观点驳得体无完肤。所以人们对他常常敬而远之从没邀请他喝过茶。他很懂得礼数但不懂得圆滑。
他手里有笔小钱便用这钱租了座小岛还在上面建了个实验室。我刚才提到过他是位生化学家。他虽是研究生物化学的却没有只顾着自己的本行。他会偶尔做些其他大胆的科学尝试诸如通过改进维生素B1的提取方法使其能够以吨为计量单位进行提取如果真的有人需要上吨重的维生素B1的话。不过对他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壮举。他靠此赚了一笔钱便立即用这钱租了座小岛雇了八百名工人在岛上一块占地一英亩半的地方盖了间实验室修筑了一些设施。他接着开始忙乎起剑麻纤维来找出了融合这种纤维的方法并制取出了一种难以断裂的绳线剑麻产业因此红火了起来。
你应该还记得他在尼亚加拉河上空做的演示吧在尼亚加拉河两岸间湍急的水流上空牵一条新制的剑麻绳索绳中央吊着一台十吨重的大卡车还记得这个演示吗现在轮船停靠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纤维绳当缆绳它看起来像铁索但跟一枝铅笔差不多粗还可以像橡胶软管一样盘绕起来。靠这一发明他捞了不少钱。他用其中一部分钱买了一台回旋加速器。
从这以后钱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钱了而成了小小的账簿里一串串庞大的数字。奇德只动用了其中一小部分订购食物和器材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连这些订购也停了。他的开户银行派人乘水上飞机来看他是否还活着。那带信的人两天后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回去了——他被在小岛上的所见给惊呆了。奇德还活着不仅安然无恙还用极其简单的合成方式生产出多得吃也吃不完的优质食物。银行立即写了封信给他问奇德先生是否愿意将无土种植的秘方告诉他们。奇德回复说很愿意并在信中附上合成配方。他还附言说自己从没将这消息告诉过陆上的人所以不知道有人会对这个感兴趣。他因此变得更富了我是说他的银行存款更丰厚了。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那个带信的人来访八个月之后奇德才开始对自己的成就感到惊愕。对于一个连“博士”都称不上的生化学家来说他实在很了不得。下面罗列的是他的一些发明成果
一项切实可行的商业计划——专门生产一种可用在建筑物上的、比最好的钢铁还要牢固的铝合金。
一种奇德称之为“光泵”的小机件。“光泵”的运作是根据光是一种物质因此也受制于物理和电磁规律这一原理。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只保留一个光源从光泵中向该光源打出一道圆柱形振动磁场沿着这道磁场光将被引导到光泵上。接着让光通过光泵的环状“镜头”。“镜头”下是光泵的心脏部位——可吸收百分之九十八的光线的滤光水晶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水晶里的平面把光吸收了。用这种仪器使空间暗色化虽然效果不明显但毕竟意义非凡。外行人说外行的话多多见谅原理大抵是这样子的。
以“桶”为单位的合成叶绿素。
能够在飞机以八倍音速飞行的条件下运转自如的螺旋桨。
一种便宜的粘胶。将这种粘胶涂于旧油漆表面使其变得干硬然后像撕布条一样将它撕下来旧油漆也会一并脱落下来。这种粘胶是很可靠的帮手。
使铀238自发衰变的方法。该方法使得铀238的自发衰变速度达到铀235的两百倍。
这些足以说明奇德的成就了。我想重复刚才的话对于一个连“博士”都称不上的生化学家来说他实在很了不得。
奇德显然没有意识到在那个小岛上他拥有能够主宰世界的力量。他从来没费神去想这些东西。只要没人去打扰他做实验他才懒得去管这世上其他地方是否还在使用原始笨拙的技术。你很难联络到他除非使用他设计的无线电话不过能与他自己那台话机相连的惟一一台话机锁在他开户的波士顿银行的保险库里只有一个人能使用——那台非常敏感的话机只对科南特本人的身体有感应。奇德告诉科南特若没有万分重要的消息就不要去打扰他。科南特经常把从奇德那里探问出的一些点子和专利以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的假名发布——奇德对此也不大在乎。
结果呢自然是出现了从有史以来最为震惊的文明飞跃。国家获利了整个世界也获利了。不过获利最多的当数银行。银行的规模开始扩大开始把爪子伸向其他利润丰厚的馅饼。爪子越来越多只有烘烤出更多的“数字”馅饼才能满足它们。多年过去了银行凭靠奇德的“法宝”不断扩张其力量可以说与奇德本人的力量旗鼓相当。
几乎可以。
现在请闪开一下我要把那几个家伙驳得无话可说。他们一直在嚷嚷说世上不可能有奇德这种人不会有人在门门学科、各个领域都如此精通。
你说得很对奇德虽是位奇才但他的才能不属于创造性的那种。究其本质他不过是个学生。他应用在实验里的知识不过是他已经知道的或他曾见过的也或者是别人教给他的知识。他一开始在岛上的实验室工作的时候就是这么自我分析的
“我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从前人的言语或著述中得来的而前人所知道的又是研究前人的言语或著述得来的以此前推。偶尔也有人会意外发现新的东西而利用或推广这个新点子的或是他自己或是比他更聪明的人。不过每当有一个人发现了新的东西就得有两百万的人做收集和传播现有信息的工作。如果我能够把握进化趋势的话我知道的会更多。我们得等很久才能等来那个增添人类知识储备——也包括我的知识储备——的意外事件。如果我能找出走到时间之前的方法我就可以穿透未来时光的表面一旦看见我所认为有意思的东西就一头扎下去潜心研究。但那不是时间的运行之道你无法超越时间或回到过去。我们该怎么办呢
“有人提议说可以加快知识进化的速度这样就可以提前观察到进化的成果。这似乎不是很有效。训练人类提高智力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这倒不如发挥我自身的潜能来得省力。可我又没法那么大限度地发挥自身潜能。没人可以。
“我也没辙了。我无法加快自己的智力提升也无法加快别人的。有没有其他途径呢应该有吧方法可能在某个地方得把门径给找出来。”
于是詹姆士·奇德把精力投在寻找门径上面而不是在优生学、光泵、植物学或原子物理学上。但作为一个躬身实践的人他觉得这有点形而上学不过对待这个问题时他的态度仍然是追根究底一丝不苟还会使用自己那怪异的逻辑思维。日复一日他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小岛上有气无力地向海鸥扔着海贝一边还不住地叫骂着。有时他会坐在室内沉思默想。只有这时他才真正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
他专注于自己的研究领域生物化学特别是其中的遗传学和动物新陈代谢门类。他不停地让自己永不知足的脑袋汲取知识并作了归类——把与当前研究的问题无关的归到一边把自己所需要的那一小部分归到一处。他不停地积累着他所知道的或推测到的点点滴滴时间久了就存储了一笔很可观的可利用的数据。他也会犯错误刚开始时在物种的“界”上后来缩小到“种”上。他一连好几个小时在显微镜前观测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停止工作两天以消除头脑里产生的幻觉。在做实验时他的胸口会靠在显微镜镜筒上时间久了他觉得他的心脏在把他的血液往镜筒上输送。不停地试验不断地出错——这种事他决不做他不赞同这种方法认为那很草率马虎。
他终于有了结果。他一起步就很幸运能把成功概率算出来更是幸运万分。根据概率他一清二楚地知道什么样的实验可以不要做。当那表面玻璃上黏糊的半流质开始移动的时候他知道他走对了路。当半流质开始自己寻食的时候他变得激动起来。当它开始分裂几个小时后又重新分裂而且当分裂出的每个部分又开始生长分裂时他变得狂喜起来因为他创造出了生命。
他精心照看着这群珍宝似的“小孩”为它们流汗操劳耗费心血。他给它们设计了适合它们生长的各种容器给它们接种服药喷洒特殊液体。每走一步他自然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一种像是阿米巴虫阿米巴Amoeba原生动物门肉鞭动物亚门肉足总纲根足纲变形目变形虫科的一属。音译阿米巴。虫体赤裸、柔软因可向各个方向伸出伪足以致体形不定而得名。伪足除行动的功能外还能摄食。在池塘、小沟、水田中终年可见。变形虫能侵入人和动物体内引起疾病。最常见的是痢疾内变形虫这是人阿米巴痢疾的病原体。的生物在他的大罐子、试验管和培养器里诞生了接着这种东西变成一种有纤毛的微生物。生长速度越来越快紧接着他让它演变成一种有眼点和神经囊的动物最具成功意义的是后来出现了一种具有多细胞的胚囊非单细胞。他放缓了速度让其演变成一种腹足动物只要到了这个阶段赋予腹足动物功能各异并可遗传的器官就不算难事了。
接着一种类似软体动物的生物培育了出来它的腮功能变得越来越健全。一天有一个不可名状的生物顺着倾斜的木条从罐子里蠕动着爬了出来翕合着身上的腮片细弱无力地呼吸着空气。就在这一天奇德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跑到小岛的另一端喝得酩酊大醉。酒醒以后他立即返回实验室又开始废寝忘食地攻克手头的难题。
他开始转向冷门学科从快速代谢学入手这是让他早日取得成功的又一门道。他从酒精、可可、海洛因和印度大麻里提炼出刺激因子。就像那位发现在分析血液凝结原因的过程中草酸具有抗凝作用的科学家一样奇德也用了类似的方法他的实验对象是所有那些败坏人类道德和或引领“伟大实验”的物质他把这些物质里头的加速剂和减速剂、兴奋剂和催眠剂都一一分离开来。在这过程中他发现了极其需要的东西——一种无色的药剂该药剂可以使睡眠变得多余成为可有可无、不会浪费时间的东西。这时他便开始了不眠不休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工作。
他把分离出来的物质加以人工合成在此过程中筛除掉很多无用的成分。这种人工合成物经过某种特殊的长波红光照射后可以使小动物的心跳加快二十倍。
于是他的小动物的食量和生长速度都变成了以前的二十倍死亡的速度也加快了二十倍。
奇德盖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大房间这房间上面又盖了一个房间当作控制室宽和长都跟前者一样只是房间净高要低点。下面的大房间隔成四个封闭的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供单人使用的微型起重机和处理各种起吊任务的机器。他在上面那间房的地上安装了活板门门上打有可从楼上往楼下通气的气孔。
这时实验室已经培养出一种外皮像蛇皮的恒温四足动物它的生命周期快得令人惊讶——每八天就出生一代寿命大约有十五天长。它跟针鼹一样也是卵生哺乳动物妊娠期只有六个小时蛋三小时就可孵出。孵出后小动物仅需四天就达到性成熟。母的每只能下四个蛋可活到把孵化出的小动物养育长大为止。公的一般是在交配完后的两三个小时就死了。这些动物适应性很强体态小巧不到三英寸长从肩到地面只有两英寸前爪有三趾反向长着一个有三个关节的拇指。它们被安置在含有大量氨气的条件下生活。奇德把孵育出来的动物分成四组在密闭房间的每个隔间里都放进一组。
现在万事俱备了。他通过调节温度、氧含量和湿度来控制室内空气。他只需多加点二氧化碳气体就能像杀死苍蝇一样把它们杀死。活下来的那些就会把抵抗力遗传给下一代。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各个封闭的隔间里的蛋相互调换以保持种类的多样性。很快在受控环境下这些生物开始繁衍进化。
这就是他要找的问题的答案——他没法加快人类智力发展的速度没法从人类那里得到他独特的头脑所渴求的东西他也没法快速提升自己的智力所以他就制造出新的物种一种演化速度超过人类文明发展的物种他可以从它们那里学到东西。
它们全在奇德的掌控之下。到了第四代的时候奇德就以小心谨慎的方式向它们演示地球普通的大气就可以把它们毒死这样它们就不会想方设法从他身边逃走而是安于自己的生活和进化致力于“屡错屡试”的科学实验而速度要比人类快上几百倍。人类花了六千年的时间才真正发现了科学而奇德的生物只用了两百天的时间就可以拥有人类现有的科学成就。从那以后奇德不定期会有新的成果出来已故的伟大的爱迪生跟他比起来就好比是个家庭手工匠。
他把它们称作“小新人”并巧妙地驱使它们为他工作。奇德善于奇思妙想他会构想一些不大可能实现的点子但自己从不亲手操作。比如说他要小新人自己想法子用易渗透的材料建造可遮风挡雨的场所。他让其中的一个隔间不断地受到高压暴风雨的侵袭住在里面的小新人都被暴雨打得立不起身这样一来建造遮挡的场所就十分必要。小新人很快便用他堆放在角落里的防水薄型材料设计出了不渗水的住所。
奇德立即放了一股冷空气吹倒了这些不牢固的建筑。小新人只好又重新把建筑建起使其可以遮风挡雨。奇德又让温度骤然下降使它们的身体无法适应。它们就用电炉给住房取暖。奇德立即加大电炉温度直到它们中有的受不了烘烤死去。发生了几例死亡事件后其中一个聪明的男性小新人想出了如何用类似橡胶的三层板盖有强隔热性能房子的方法——在三层橡胶板的中间一层打上成千上万个小孔这样就可以产生向下的气流。
通过应用这种策略奇德逼它们发展起一种高度发达的微型文化。他时而在一个隔间制造干旱天气时而在另一隔间制造一场洪涝接着又把隔墙打开让小新人之间打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战役而奇德的笔记本里满是它们使用的军事策略和武器的记录。接着它们发明了一种对抗一般感冒的疫苗——这就是为什么当今世界完全消除了这种疾病的原因。银行总裁科南特从奇德那里拿到的东西中就包含有这种疫苗。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科南特跟奇德用无线电话通话。听到科南特害了喉炎而声音变得嘶哑奇德就给他寄了一小瓶这种疫苗。科南特叫人把疫苗分析了一下奇德的账户和银行的财富又立即膨胀起来。
起初的时候奇德只是提供他认为小新人可能需要的材料但是当它们的智力足以使其利用手边的材料合成出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时他在每个隔间里都放了一堆原材料。他迫使它们研发一种高强度的铝材料他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顶部添了一个柱塞宽与长跟房间一样每天会下降四英寸。小新人出于自卫不得不使用现有的高硬度的材料来对抗这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但是奇德允许它们使用的只有氧化铝、一些零碎的其他材料以及充足的电力。它们一开始就迅速累起几十条铝柱但这些铝柱很快就被压碎变形它们只好重新开始锻造让这种柔软的金属可以承受住更大的重量。这个不行它们又立即累起强度更高的支柱到柱塞终于被固定住的时候奇德取出它们制造的其中一根支柱仔细研究了一下。这种刚硬的铝材料比钼钢更坚固更能耐压。
经验告诉奇德得想想办法让自己的力量超过小新人以免它们变得聪明过头而难以控制。他一直很好奇如果让它们使用原子能会取得什么样的成果但又不放心把这种东西交付给这些小科学超人使用除非它们能够严格按照游戏规则来行事。所以他立下一条“要对神心存敬畏”的法则凡是小新人的举动与他所认为的正确行事原则稍有偏差就会导致部落中一半人猝死。比如说他要开发一种无需调速轮就能运行的柴油式发电站而一个聪明的小新人偏偏把所需材料用作建筑目的部落里的小新人会立刻死去大半。当然它们也发明了自己的文字那其实是奇德规定它们使用的。每个隔间的角落里都放着一台电传打字机用玻璃罩围起来那是小新人的圣殿。从那里传出来的指令都要谨遵慎行否则的话……使用这一新方法后奇德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再也不用拐弯抹角他需要办成的事马上就可办成。无论他的指令多么难以实现经过三代或四代小新人的努力都有法把它办成。
下面援引的是在年轻一代小新人当中传阅的单子是奇德的一台高速伸缩相机发现的。内容译自小新人的手稿
“每个小新人都得谨守以下法令违者部落有权将其判处死刑以保护整个部落的利益。
“对于出现在文字机器上的指令应予以优先关注部落和个人都应将其当作需要努力实现的首要目标。
“任何对材料或能源的不正当使用或将其用于与机器上的指令不同的用途除非机器上没有显示指令都可将使用者处以死刑。
“任何与当前亟待解决的问题有关的情报或者可能关系到当前问题的点子或实验都将被当作部落的共有财产。
“任何没有与部落协同合作的个人以及被视作、或怀疑为没有在工作中竭尽全力的个人都可判处死刑。”
这就是实现彻底操控的结果。这张单子给奇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它完全是自发形成的记载的是小新人为最大限度保护自己的利益而定下的信条。
这时候奇德可以说是大功告成了。他只需窝在楼上的房间里从一台望远镜跑到另一台望远镜把他的高速相机里的胶卷冲洗出来就可以轻而易举、源源不断地获取信息。一个新世界就蕴藏在他那由四间隔间组成的方形建筑里而他就是那新世界的上帝。
科南特与奇德有一个相似点那就是他们处理问题都总是走任意两点间最短的距离也不管遇上的阻力是大是小。为爬上银行总裁的位子科南特采取了一系列赶尽杀绝的举措。他能为自己辩护的惟一理由就是这些措施帮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就像一位乐于追求功效的将军从不单靠数量的多寡屈敌之兵而是巧妙地从侧翼攻打敌人不单攻其一翼而是两面夹击。至于那些单纯无知、只会凑热闹的对手他觉得无须将其考虑在内。
譬如说在接管一个叫戈雷迪的人的千亩地产的时候他并不满足于只拥有那张地契。戈雷迪原来拥有一个飞机场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可以说这块场地在戈雷迪手里已经留了大半辈子。科南特对他施加各种压力但发现实在难以撼动于是最后科南特审时度势说服市里的官员要他们在机场正中挖一条水道就这样事半功倍地搞垮了戈雷迪。知道家财雄厚的戈雷迪会为此进行报复科南特就用半价把戈雷迪的银行收购过来让它倒闭关门。最终戈雷迪败得一分钱都没剩下只能在救济院里度过残生。科南特对自己的手段颇感自豪。
就像其他那些死抓住钱财不放的人一样科南特也不知道何时该放手。他庞大的机构带给他的金钱和权力可以说前所未有无公司可与匹敌不过他还是不知足。金钱之于科南特就好比知识之于奇德。而不断增值的企业之于科南特就好比小新人之于奇德。两人都经营着自己的世界利用自己的世界来执行命令或谋取利润只不过对于奇德来说他只会去折腾那些小新人。话说回来科南特也不是个十足的恶棍他是个精明的人很早就发现了取悦人的好处。如果你要花上好几年时间才能把一个人洗劫一空那么你不好好阿谀取悦这人绝对成功不了。讨好人的技巧十分复杂不过一旦掌握你的钱财就会滚滚而来了。
科南特最害怕的是奇德将来有一天会突然对世事感兴趣并且变得固执己见。我的上帝——想想看他所拥有的威力操控选举对奇德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比在床上翻个身还简单。
科南特惟一能做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奇德打电话看看他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的。奇德对科南特的电话拜访心存感激。科南特会偶尔向奇德建议一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建议一些会让他几周之内都深隐岛上不出门的事情。“光泵”就是科南特想象的产物之一。科南特打赌说这东西造不出来奇德却成功了。
一天下午奇德的无线电话发出尖利的声音。奇德一边轻声咒骂着一边把正在看的电影给关了然后穿过自己的住宅走到实验室里。来到电话边后他把开关摁了一下嗡鸣声就停止了。
“哪位”
“你好”科南特说“忙吗”
“还好。”奇德说。他满心欢喜地看着他的摄像机拍摄下来的画面一群小新人正技巧娴熟地从纯硫磺里合成出橡胶。他很想把这个告诉科南特不过不知何故他以前从没跟他提起过它们所以现在也不觉得有必要把这个告诉他。
科南特说“嗯……奇德前几天我在酒吧的时候我们一伙人一整个晚上都在闲聊你可能会对我们说到的一样东西感兴趣。
“当中有几个从事公共事业的。你了解我们国家的能源组成吗百分之三十是原子能还有就是靠水力发电、柴油机和蒸汽机提供。”
“不清楚。”奇德说。他如同婴儿一般对世事无知。
“我们在争论一种新的能源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好处。其中一个人说最好找出这种新能源后再来讨论。另外一个人打断了众人的话他说他虽然无法对这种新能源命名却能够把它描述出来。他说新能源除了具备现在所有能源的特征之外还有自身的独特之处。比如说更便宜更高效更有利于从能源站输送到客户那里也许会取代其他能源。知道我的意思吗这些特征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使新能源比其他能源更具竞争优势。我就是想要涵盖所有这些特征的新能源。你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也不是不可能。”
“可行吗”
“我试试看。”
“有好消息记得通知我。”科南特关掉了电话开关。电话机的开关其实只是个虚设只有科南特离开电话机后那个装置才会自动关闭。同样当科南特靠近电话时那个装置又会自动打开。对此科南特并不清楚。在对方话机开关处发出一阵尖声杂音过后奇德又听到银行业主嘀咕的声音“如果他能成功我就发了。不能成功至少也够让这个疯傻子在岛上忙一阵子。”
奇德盯着无线电话双眉扬了起来接着耸了耸肩眉毛又沉了下去。很显然科南特要搞什么鬼不过奇德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到底会有谁想来打扰他他可从没惹过谁。他思考着新能源的问题回到了小新人所在的那栋楼。
十一天后奇德打电话给科南特教他在听筒边安装一个传真机这样奇德就可以把文字材料发送给他。安装完后生物化学家奇德有生以来第一次向别人作了详尽的解释
“科南特你曾暗示说世界上不存在比现在使用的能源更便宜、更高效、更便于输送的新能源你应该会对我刚刚组装的器件感兴趣。
“科南特它可以产生能量而且能量大得让人难以置信……可以传送一束漂亮的密集小光柱。现在从传真机上把这个接收下来。”奇德往他的传真机的压板下塞入一张纸纸上的内容立即出现在科南特的机子上“这是能量传送装置的接线图。听好了要打出去的光柱密度高方向性强即便是长达两千英里的输送路程丢失的能量也不到十万分之三。整个能量系统是密闭的也就是说光柱的任何分流的能量都会重新反馈回发送器发送器会自动加大输出功率。输出功率有个限度不过还是很不错。还有我这个发送器可以同时发出八道不同的光柱每道光柱每分钟大概可以产生八千马力。你从每道光柱吸取到的能量小的足以翻动一页书大的可以在超平流层上开飞机。别挂断我还没说完。我刚才跟你说每一道光柱都会把信号从接收器送回发送器这不单单起到控制光柱功率大小的作用还会调控光柱的方向。一旦和接收器发生接触光柱绝不会改变方向而会紧紧跟随接收器。你用这个装置不但可以给固定的电站提供能量还可以给水陆空的交通工具提供能量。觉得怎么样”
开银行、而不是搞科学的科南特用手背擦了一下光亮的脑门说道“奇德我知道你从没糊弄过我不过这个装置的成本高么”
“高”奇德立即回道“跟建原子能发电站的成本差不多高。不过像高压线、一般电线或管道什么的它一概不需要。接收器要比收音机更复杂一点。发送器呢也得费一番功夫。”
“它没花你多少时间吧”科南特说。
奇德说“是的没花多少时间。”那装置是一千两百名小新人高级知识分子的毕生心血但奇德不想跟他提这个“当然我手边只有一个发送器模型。”
科南特的声音变紧促了“一个模型能传输——”
“六万多马力”奇德欣喜地说道“我的上帝如果达到实际标准尺寸的话——天啊一个发送器就足够——”
一想到输送的能量可能会有多大科南特惊得憋住了气“怎么给它加燃料”
“不需要。”奇德说“我在这里就不多解释了。总之我开发出了一种能量大得不可想象的能源。非常大大得绝对不可以滥用。”
“什么”科南特突然问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奇德的一只眉毛扬了起来。科南特肯定在想搞什么鬼。两次见到他要搞鬼的迹象对人一向很少猜忌的奇德也开始警惕起来。“没什么意思。”奇德语气平稳地说道“别费太多力气理解我说的话。我自己也不能全理解。这种能源是由两股平衡力被打破平衡后产生的这些平衡力在宇宙中到处都有。实际上是这些平衡力造就了无数颗像太阳似的恒星这些平衡力甚至可以碾碎天狼星这类星体的原子。所以绝不能当儿戏。”
“我不会的。”科南特说。
“给你打个比方吧。”奇德说“假定你有两根细杆一手各拿一根把两端相对使劲挤压。只要你的用力方向与这两根细杆重合左右手的两道力就会相互平衡相互抵消。接着轮到我出手。如果我用一根手指轻轻碰触两条细杆对碰之处它们就会立即不再成一条直线你的两个指关节都会因此碰伤。这股向量跟原来你施加的力量方向成直角。我的能量发送器也是同一个原理。只需要一丁点儿的能量就把原来相互抵消的平衡力释放出来。如果知道怎么操作的话就很简单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得到那向量后是否能够控制住它我就可以。”
“我明白了。”科南特沉浸在满足的欣喜中“愿上帝助公共事业公司一臂之力。奇德我想要一个能源发送器我不会滥用的。”
奇德对着无线电话大笑起来“你胃口还真大。科南特我这里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单靠自己建起四千吨到五千吨重的设备。”
“四十八小时内我就可以叫到五百名工程师和劳工。”
“甭费气力了我何苦帮你做这个科南特我一个人待着挺快活的。原因之一就是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我。”
“噢奇德别这样——我求你了。”
“你没有那么多钱。”奇德的话语干脆利落。他扳动了一下电话机上的开关终止了两人的谈话。
科南特恼羞成怒对着电话吼叫了几次接着便靠在信号键上于是小岛上奇德的电话机就尖叫起来但奇德不加理会回到了自己的放映室。他很后悔把接收器的图纸发给了科南特。如果把从小新人那里取来的发送器模型用在飞机或轿车上以发动引擎那倒是蛮有意思的。尽管任何一位无线电工程师都能理解这图纸却理解不了激活接收器的光柱。科南特绝对得不到光柱。
遗憾的是他还不太了解科南特。
奇德每天都在无止尽地探索新知识。他彻夜不眠小新人也是一样。他每隔五小时吃一次饭每隔十二个小时做半个小时的运动。他从不去关心时间因为时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要是想知道日期或者年份可以去问科南特。但他毫不在乎事情就是这样。他的时间不是花在观察小新人上就是花在给它们出新的难题上。
现在他一门心思放在防卫研究上。这个想法最开始是在同科南特的谈话中产生的。但现在重要的是这想法本身而想法是如何产生的就无足轻重了。奇德看见小新人在研究具有类电性的振动场奇德也不太清楚这个东西——一堵任何生物触碰到都会丧命的隐形墙——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可是单单这种设想本身就很吸引人。
他伸伸腰离开上层控制室里的望远镜。他一直在通过望远镜观察他的造物是如何工作的。待在控制室里他觉得十分开心,离开控制室回到实验室去吃点东西成了他极不情愿做的事情。每次他离开这栋楼房之前他都想要跟小新人挥手道别回来时又想要跟它们点头问好。他一边自娱自乐着一边走了出去。
离岸数英里的海里有一个黑点——那是一艘远去的快艇——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奇德停了下来厌恶地瞪着那艘快艇。快艇的两侧溅出白色的水花水花朝着奇德这边飞溅过来。他哼了一声回想起有天下午一艘载满了傻子呆瓜的快艇出于好奇靠了岸这群家伙在他心爱的岛上四处乱走还连珠炮似的向他提出一大堆弱智的问题弄得他好几天下来一直神经过度紧张。天他实在是讨厌“人”啊!
他走出楼房进到原来的实验室里一路上都在想着这大煞风景的事情这种不悦又不知不觉地在他的脑海里引出两个新的念头。他想到了一个不错的点子那就是在他的建筑物四周施加某种屏蔽场贴上告示警告他人不得擅自入内。他还想到了科南特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与这个家伙的无线通话一直让他隐隐不安。两天前科南特建议在岛上建造一个能源站这想法太可怕了
奇德一走进房间科南特就从实验室的长凳上站起来。
他们一言不发地互相打量了许久。奇德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这位银行总裁了他发觉这个人的出现让他的头皮一阵发紧。
“你好”科南特亲切地说“看起来身体不错嘛。”
奇德咕哝了两声。科南特把他那笨重的身体轻轻移回到凳子上说“我来说吧省得你问。奇德先生我到了有两个小时了我乘一艘小艇来的。古老的出门方式。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最后那几英里是我的两个手下划的船。你这里的防护措施不是很好对吧天啊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像我这样溜到你这儿来。”
“谁想来这儿啊”奇德嘟哝道。科南特的声音挤塞进他的大脑这让他很不舒服。这么个小房间这样说话太大声了至少隐居了很久的奇德的耳朵是这么觉得的。奇德耸了耸肩走过去给自己准备便饭。
“呵呵,”银行家慢吞吞地说“我就可能想来这儿呢。”他抽出一个道氏金属亦即陶氏合金一种镁铝合金。做成的雪茄盒。“你不介意我吸烟吧”
“介意”奇德尖声应道。
科南特无所谓地笑了笑把雪茄收了起来。“我想”他说“我得敦促你一下好让你允许我在这个岛上建能源站。”
“我们的无线电话机没坏吧”
“哦没坏。但是现在我人已经在这里你就不能‘挂’掉我了。现在——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的意思没有变。”
“但是你不能这样奇德你不能这样。想想吧想想大众他们现在的电力账单上的数目是多么惊人想想这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好处”
“我憎恨大众你为什么非得把能源站建在这里呢”
“哦这个啊。这是一个理想的选址。这个岛是你的因此在这里建站就可以顺利开工——其他人没法指指点点。
“这个能源站一旦悄悄建成后再让它发展成熟之后就能控制整个国家的能源市场。这个岛屿将变得坚不可摧。”
“我不希望受到打扰。”
“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我们将把能源站建在岛的北端离你和你的实验室1.25英里远。啊顺便问一下你那个模型在哪儿呢”
奇德嘴里塞满了合成食品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一个小桌子。桌子上立着那个模型是个十分精巧复杂的仪器有四只脚由塑料、钢铁和小小的线圈构成。
科南特站起来走过去看着它。“真的能用吧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奇德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我真的十分需要建个能源站。
“卡森罗宾斯”
两个粗壮的人从他们原先的藏身之地——房间的角落里大踏步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懒洋洋地在手指上绕弄着一把手枪。奇德面无表情地左右打量着这两个人。
“这些先生们将会严格执行我的命令奇德。半个小时之后一拨人会登上这个小岛其中有工程师和承包商。他们将对岛的北端进行勘测为能源站的建设做准备。你也知道这些家伙的想法跟我的是完全一致的。我们能得到你的配合吗还是不能实际上是否让你活着工作下去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我的工程师完全能够复制你的模型。”
奇德一声不吭。他看到那两个拿枪的家伙就忘了咀嚼口中的食物只知道一个劲地吞咽。他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科南特开始朝门口走去打破了沉寂。“罗宾斯你能把那个模型拿过来吗”那个大家伙收起枪小心翼翼地把模型举起来点了点头“把这个带到沙滩上去和下一艘船碰面。告诉工程师乔汉森先生这个就是他要参照的模型。”罗宾斯走了出去科南特转向奇德。
“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气受”科南特油腔滑调地说“我觉得你太固执了但是我并不是要专门针对你。我了解你的感受没人会打扰到你我保证。不过我是一心要把这个站建起来的你要是挡着我的路了可别怪我没在乎过你那条小命。”
奇德叫道“滚出去”他太阳穴的青筋暴跳得厉害。他一直在发抖。
“很好。祝你过得愉快奇德先生。哦另外忘了告诉你你是个聪明的魔鬼。”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学问家奇德先生“我知道你可能会炸毁整个岛屿。不过换成是我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做。我很乐意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安静独处不被打扰。礼尚往来我要你也给我同样的东西。如果我在这个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手下将会把这个岛屿轰炸掉。我承认他们也可能轰不掉。
“如果他们没炸成功美国政府就会插手进来。你不想这样对吧一个人要对抗政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可不容易。同样的我回到陆上后如果我的能源站遭到任何形式的破坏我刚才说过的那些话还是会兑现。
“你会没命的。更有可能的是别人对你的搅扰将会无休无止。谢谢你的——嗯——合作。”银行家干笑了两声走了出去后面跟着他那只从不开口的“大猩猩”。
奇德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了好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用双手托着下巴。他被吓坏了不是因为他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而是因为他的私人生活和工作他的整个世界都受到了威胁。他觉得受到了伤害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是做生意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他的一生都在逃离人群以及跟他们有关的一切。现在他像个被人群包围住的孩子吓坏了。
稍稍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想象能源站建成的后果。毫无疑问政府会对这感兴趣。能源站将会提供一种难以想象的能源——不是那种用以驱动车轮的能源。他站起来走回他自己的世界去那个世界才是他的家一个洞知他的心思的世界那里头的人能够帮助他。
回到了小新人所在的那幢楼房里他再次从人类世界逃离出来投入到他自己的工作中去。
过了一星期后奇德打了个电话给科南特这大大出乎银行总裁的意料。科南特在岛上待了两天后能源站的建设就开始步上正轨于是在运载劳动力和原料的船只抵达岛屿之后他就随船离开了。他一直通过无线电与负责的总工程师乔汉森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至于这是一项怎样的工作乔汉森和岛上其他所有人员其实并不知情。只有银行这样雄厚的财力才能聘请到乔汉森这样的人才才能雇用到那个与他协力合作的团队。
乔汉森见到模型后先是一阵狂喜。他很想把这个奇异的仪器告诉他的朋友但是这个岛上惟一的一台无线设备只能接通科南特所在银行的私人办公室并且科南特给每两名工人指派了一名武装警卫他要求这些警卫严格执行命令一旦发现任何无线设备立即予以销毁。直到这个时候乔汉森才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岛上的囚犯。他顿时怒火冲天可是这怒火慢慢也消退了毕竟每星期拿五万美元的酬劳作为被囚禁的代价并不那么糟糕。有两名劳工和一位工程师可不这么想到了岛上没几天后就开始发牢骚于是某一天晚上他们一齐消失了同一个晚上沙滩上响起了五次枪声。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也再没有什么麻烦发生。
接到奇德电话的时候科南特掩饰着他的意外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啊好啊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是的。”奇德回答道。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我在我的楼群以北五百英尺的地方划了一条白线横穿整个岛屿。我要你警告你的人不得超越这条白线。”
“警告不用吧我亲爱的朋友我早就命令我的手下万万不能去打扰你了。”
“你已经给他们下过命令了这很好。现在警告他们我在实验室周围加了一个屏蔽场不管什么生物一闯入这个屏蔽场就必死无疑。从良心上说我不想杀人除非他们私自越界否则这个岛上就不会有死伤。你会通知你的人员吗”
“啊这个奇德”银行家劝说道“其实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你不会受到打扰。为什么还要——”但这时科南特发现电话那头已经没有声音了。他知道他最好不要打回去所以给乔汉森挂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件事。乔汉森不喜欢这消息中的警告语气但他还是应允了。科南特喜欢乔汉森。有时他有点替乔汉森惋惜乔汉森将来是没法活着回到陆上去的。
但是那个奇德他成了一个大麻烦。但只要奇德的武器是纯防御性的那就不会构成什么真正的威胁。不过在能源站运行期间得留神提防奇德。科南特没法在自己身边留个天才除非这个天才跟他百分百一条心。只要不去惹奇德能源发送器就会安然无恙科南特的宏伟计划也能安全进行。奇德应该知道到目前为止他从科南特那里得到的待遇一定要比从政府派遣的那群调查者那里得到的更令人满意些。
岛屿北端的工程开始之后奇德仅仅离开过他的“圈地”一次。就这样的一次出访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笨拙的外交技巧了。他知道能源站使用的是何种能源知道如果能源遭到不正当使用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因此他要求科南特同意自己在那个巨大的发送器快要完工的时候前往视察并且说在安全回到实验室之前自己将拒绝向科南特报告发送器的情况。取得了科南特的保证后他关掉了自己的屏蔽场向岛的北端走去。
他看到了一幅令人惊叹的景象。那个四只脚的模型被放大到原来的一百倍大——这台“机器”有三百英尺高极其宏伟壮观内部满满当当地塞满了线圈和横杆由这些线圈和横杆组成的纷乱迷宫跟“小新人”所制造的机器一样精巧。
高塔的顶端有一个光亮的金色合金球。这是能源站的能源发送装置。这颗金球将发射出成千上万条含有能量的密集光线与它通联的成千上万台接收器不管放在哪里离它有多远都能够随意吸收利用光线中的能量。
乔汉森告诉奇德说能源站的发送器和接收器都已经建好了。但是除了这些乔汉森本人对能源站的其他情况也不甚了了。奇德把能源站的每个细节都检查了遍查完之后他钦佩地同乔汉森握了握手。
“我过去不想在这里建这个”奇德有些害羞地说“现在也不想。但是我得说看到这样的成果实在让人觉得高兴。”
“更让人高兴的是见到了它的发明者。”乔汉森说。
奇德笑了。“不是我发明的”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是谁发明的。我嗯先走了。”在自己泄露出更多秘密之前奇德转过身大踏步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要不要——”乔汉森旁边有个声音响起来。科南特的一个警卫掏出了手枪。
乔汉森把那个人的手臂挡下去。“不要这样做。”他挠了挠脑袋“看来他就是岛另一端那个神秘的危险人物啦。啊他看起来倒像是个不错的家伙”
西部战争期间落基山战役使丹佛城成了一片废墟在这片废墟上兴建起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我们国家的首都——新华盛顿。
白宫深处的一个圆形房间里坐着总统、三名军人和一名普通市民。总统的办公桌下面一台录音机默默地记录着这里说出的每句话。两千多英里之外科南特坐在一台无线电接收器旁接收器被调到合适的波段正在接收从那名市民衣服口袋中的小型发射器发出的信号。
其中一个军官发话了。
“总统先生这位先生对他所带来的产品做出的说明看似不大可能但其实是千真万确的。他已经无懈可击地证明了产品说明书中的每一个条目。”
总统看了那个市民一眼转回来对着那个军官。“我不等你呈上报告了”他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另外一个军官拿出一条卡其布大手帕擦了擦脸。“我没办法让您相信这事总统先生但是这是真的。这位怀特先生的手提箱里装着三四十打小型的……呃……炸弹”
“它们不是炸弹。”怀特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的它们不是炸弹。怀特先生曾经取出其中的两枚放在砧板上用一个大锤砸下去。结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他还把另外两枚放到电炉中但它们就像锡块和纸板一样被迅速烧掉了。我们还曾经把其中一枚放到野战炮的炮筒里然后开炮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位军官停下来看着第三个军官。这位军官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我们真正受到震动了。我们飞到试验场放下一枚这种东西然后升到三万英尺的高空中。在那里怀特先生用一个比您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引爆器引爆了那枚小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四十英亩的地表被直掀上天在朝我们飞来的时候炸裂成碎片。产生的振荡波非常强大您这里虽然离爆炸点有四百英里远但您也一定感受到了。”
总统点点头。“我感觉到了。地球另一侧的地震仪都能够捕捉到这股振荡波。”
“这个东西炸出了一个中心深达四分之一英里的弹坑。天啊一架装满这种东西的飞机就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城市根本无须考虑什么命中率”
“您还没听完全部的情况”第二个军官插话进来“怀特先生的汽车是由一个类似这种炸弹的小物体驱动的。他向我们展示了整个过程。我们找不到任何形式的燃料箱或是任何其他方式的驱动设施只见到一个仅仅六立方英寸的驱动器。如果给那辆汽车装载足够量的重物以产生足够的附着摩擦力这汽车会比军事坦克更有用。”
“还有另外一个测试”第三个军官激动地说“他把一枚这种小东西放入一个类似于金库的密室中。密室的墙壁厚达十二英尺由超强加固水泥修砌而成。他在一百多码之外的地方控制这个小东西。他……他把‘金库’给炸飞了那不是爆炸那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强大力场在里头迅速扩张充满整个空间然后把墙由内向外推倒推平。墙壁裂开破碎变成粉末钢筋都扭曲、断裂了就像……接下来他坚持要同您会面。我们知道这不合常理但是他说他还有别的话要说而且非得当着您的面才说。”
总统面色严肃地问“您要说什么呢怀特先生”
怀特先生站了起来提起他的手提箱打开取出一个小小的立方体。它每条边大约有八英寸长由某种吸光的红色材料制成。其他四个人见了连忙紧张地从它旁边挪开。
“这些先生们所见到的”他开始说“只是这个东西功能的一部分。我要向您展示一下对这个东西的遥控可以达到怎样精确的程度。”他按了一下立方体物体一侧的小型按钮把它调整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总统办公桌的边缘。
“你们问过我不止一次说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的发明或者我是不是代表发明者来这里的。后面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个控制这个立方体的人现在离这里有数千英里。他——惟有他一人才能够在我按下这个键以后阻止这个东西的爆炸。”他从手提箱里掏出他的引爆器按下一个按键“四个小时后这个东西将像上次我们从飞机上扔下来的那个一样爆炸彻底摧毁这座城市和城市里所有的一切。另外——”
他退后几步迅速打开引爆器上的一个小小的开关。“如果任何活动物体进入到它三英寸范围之内或者是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离开这个房间这个东西也会被引爆。不过这还是可以避免的。还有如果我离开之后受到干涉比如你们的手碰到我那这个东西立刻就会爆炸。没有子弹能来得及阻止我引爆这个东西。”
三个军官一直保持沉默。其中一个紧张地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其他人一动不动。总统语调平静地说“你有什么要求”
“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的老板不能公然现身。他需要您听从他的命令任命他指定的内阁议员他决定的任何事情您都能够不遗余力地予以支持。不得向公众、国会或其他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最后我要说的是如果您同意这个提议这个你们称之为‘炸弹’的东西是不会爆炸的。
“不过您得知道这个国家到处都分布着成千上万这样的东西。您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你身边刚好就有一个。一旦您拒绝服从命令周围三四平方英里之内的所有人包括您自己都会立即遭到灭顶之灾。
“三小时又五十分钟之后也就是说到七点钟整RPRS电台将播出一个商业广告。您得让播音员报完台号之后说‘同意’。除了我的老板外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的。跟踪我是毫无用处的我的工作已经完成我不会再同我的老板碰面或联系。我的话说完了祝你们下午愉快先生们。”
怀特先生以商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的方式扣上手提箱的盖子稍稍欠了欠身离开了房间。剩下四个人坐在那里盯着那个红色的立方体。
“你们认为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总统问。
另外三个人点点头。总统把手伸向电话。
除了科南特还有另外一个人偷听到了上面所有的对话。而科南特当时坐在银行金库里的大办公桌后面对另一个偷听者一无所知。他的办公室是他的神圣禁地在他身后就是联接奇德的无线电话的机盒。科南特与电话的近距离接触使得电话处于接通状态。
和年轻的工程师乔汉森的见面给奇德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这位年轻人是典型的科研工作者能充分感受到工作所带来的快乐。这使得奇德有生来第一次觉得想同别人再见一次面。
可是他又担心如果他把乔汉森带到自己的实验室这会给乔汉森带来生命危险——如果知道乔汉森去过奇德的实验室科南特可能会怀疑奇德在想方设法让工程师去破坏大型能源站再加上乔汉森在岛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科南特极有可能杀掉这个工程师。而如果奇德自己再到能源站去一次的话很可能那些警卫一看到他就会开枪要他的命。
一整天奇德都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决定给科南特打电话。幸运的是看到话机上的红色小信号灯指示科南特的话机正处于工作状态奇德就没有拨出电话而是开大了话机听筒的音量。一开始是出于好奇心但接下来他完整地听到了三千英里外总统办公室中的对话。他吓坏了他开始明白科南特的工程师们干了些什么。那个人向总统展示的立方体里头放的是无数的能源接收器。接收器本身没有能量但是通过遥控装置它们能够任意取用从岛上巨大的发送器传送出去的难以数计的能量甚至可以全部取用。
奇德张口结舌地站在自己的话机前面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他能够想到什么法子来摧毁能源站毫无疑问政府将插手进来接管整个岛屿。真这样的话他和他的小新人怎么办
另外一个吱吱呀呀的声音从话机中传出来——一个电台商业广告。几段音乐过后一个男子开始做广告他在动员顾客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高空客机费用。一段短暂的沉寂接着——
“RPRS电台首都之声南科罗拉多特区。”
三秒钟的停顿显得格外漫长。
“现在是准点时间……呃……同意。现在时间是下午七点整科罗拉多山区标准时间。”
随后话机里传出半疯狂的吃吃的笑声。奇德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科南特的声音。接着是拨电话的声音。银行家的声音
“比尔一切都搞定了。你和你的中队一起出发轰炸那个岛屿。离我的能源站远点把岛上其余地方炸成粉末。抓紧轰炸炸完后马上离开。”
奇德害怕得近乎歇斯底里他在房间里四处乱撞然后冲出门跑到实验室。五百名无辜的工人现在正住在距离科南特的能源站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营地里。科南特不需要他们了也不需要奇德了。惟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能源站里头但是奇德不想把他的“小新人”留给科南特轰炸。他飞也似的冲上楼梯跑到最近的一个电传打字机上急急忙忙地打了一行字“给我一个防护罩。我要一个无法穿透的防护罩。十万火急”
小新人的文字一行行地从他手指头下跳出来。奇德来不及斟酌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也没有真正设想过他所要求的东西。但他所能做的只能是这些了。现在他得离开他的小新人去住宿地那边警告那群工人。他踏上通往能源站的小路一路小跑跨过那条对任何越界者意味着死亡的白线。
九架短翼尖头的飞机从大陆上的一个隐蔽处起飞组成了一个飞行中队。听不到引擎声飞机上没装有引擎。每架飞机都靠一个小接收器驱动机翼把来自岛上的能源转化成推动机体前行的动力。几分钟后它们就飞到了小岛上空。中队的领队对着麦克风劲头十足地喊道
“先炸营地。彻底摧毁。结束后向南边推进。”
乔汉森一个人在靠近岛屿中部的一座小山上待着身上带着一架相机。虽然他深知自己回到大陆的机会极其渺茫他还是很喜欢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摄能源站拍摄的照片张数数也数不清。
当他发现机群的时候它们正嗡嗡地朝着营地俯冲下去。他怔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一阵弹雨飞下来原先的营房就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破碎的木材金属和尸体。奇德诚恳的脸一下子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可怜的家伙如果他们连奇德那端的岛屿都轰炸了那他就……能源站他们会不会去轰炸能源站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飞机飞到了海上折回来再次俯冲下来。它们似乎在往南边推进。飞机开始第三次俯冲后他确信了这一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他还是转身拔腿朝着奇德所在的地方跑去。半路上转过一个弯时他和那个矮小的生化学家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奇德因为用尽全力在跑脸都红透了。乔汉森从没见过有人会被吓得这么厉害。
奇德朝北边挥手。“科南特”他声嘶力竭地尖叫道“是科南特他要把我们全杀了”
“那能源站呢”乔汉森脸色开始发白。
“能源站没事。他不会碰它的可是——我那边——那些人怎么办”
“太迟了”乔汉森喊道。
“也许我能——快跟我走”奇德叫道转身折回原路朝着南边跑。
乔汉森跌跌撞撞地跟在后边。他们刚从相撞的地方跑开那群飞机就突然猛扑过来朝那地方扔炸弹。奇德跑得飞快根本看不清他那两只短小的腿。
他们冲出树林乔汉森猛地跳了起来抓住科学家就地把他扑倒在离白线不到六英寸的地方。
“怎——怎么了”
“不要再往前走了你这个大傻瓜你自己那个该死的屏蔽场——你不要命了”
“屏蔽场可是——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穿过它了——这个等一下。如果我能——”奇德开始焦急地在草丛中四处搜寻。没过一会儿他手里抓着一只大蝗虫跑到白线旁边。他把蝗虫扔过去。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看到没有”乔汉森说“它——”
“你瞧它跳起来了。见鬼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除非小新人撤掉了屏蔽场。这个屏蔽场是它们施加的——不是我。”
“小——什么”
“没什么。”生化学家打断话头开始跑。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气喘吁吁地冲进小新人控制室。奇德把眼睛凑到一个望远镜镜筒上兴奋地尖叫出声。“它们成功了它们成功了
“我的小人儿小新人它们造出了不可穿透的防护罩你还不明白吗——外面的屏蔽场是由它们的发生器发射出去的力线维持的而防护罩则把力线截断了。小新人的发生器仍旧在发射力线而屏蔽波没有办法穿透防护罩它们安全了它们安全了”这位过度紧张的隐士开始大哭起来。乔汉森同情地看着他摇摇头。
“没错你的小人们是没事了。可是我们有事。”他接着说。地板随着炸弹的爆炸开始摇晃起来。
乔汉森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感。他走到双目望远镜旁低头往里看。里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种灰色材料构成的弧形罩。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灰色没掺杂任何彩色色调看起来既不柔和也不生硬可是看着看着他开始觉得天旋地转。他抬起头。
奇德敲击着一台电传打字机的键盘焦急地看着空白的黄色带子。
“我不能同它们取得联系”奇德抱怨道“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啊当然了”
“你说什么”
“那个防护罩是完全无法穿透的电传打字机的脉冲也进不去。否则我可以让它们把防护罩扩展到整座大楼整个岛屿没有这些人做不到的事情”
“他疯了”乔汉森嘀咕道“可怜的家伙——”
电传打字机突然传出剧烈的敲击声。奇德趴下去几乎就整个抱着它了。带子上的字一个一个显示出来他跟着大声读出来。乔汉森看到了带子上的字。对他而言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全能的主”奇德磕磕碰碰地读着“请求您宽恕我们允许我们把话说完。没有您的命令我们私自使用了防护罩。我们很迷惘伟大的主。我们的防护罩完全无法穿透它拦截下了电传打字机上传过来的文字。在所有小新人的记忆中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教诲。请宽恕我们的行为。我们急切企盼您的回答。”
奇德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你现在可以过去看了”他喘了一口大气“去——去望远镜那边”
乔汉森走了过去他试图不去理会他们头上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他看到的像是一片土地——经过开垦的神奇土地某种样式的居所、工厂还有生物。一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他看不清每个具体的人只有一条条迅速移动红白相间的条纹。他入迷地看了好长一会儿。身后的声响让他转过身来是奇德。奇德兴奋地摩拳擦掌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它们成功了”他高兴地说“你看到没有”
一开始乔汉森不明白随后他发觉四周已是一片死寂。他跑到窗户边。外面是黑夜了——没有比这更浓重的黑夜——但事实上这时候应该是傍晚。“发生什么事了”
“小新人”奇德说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笑了“住在楼下的朋友。它们用那个无法穿透的防护罩覆盖住整个岛屿。现在他们炸不到我们了”
在乔汉森充满好奇的追问下奇德开始长篇大论地描述住在下面的生物种族。
防护罩之外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九架飞机忽然动弹不了。九名飞行员驾着失去能量的飞机直往下坠落一些飞机落入海中一些则撞到那张忽然出现在岛屿上空的神奇的灰色防护罩上接着滑落了下来沉入海中。
陆上一个叫怀特的人坐在一辆轿车当中吓得几乎晕死过去政府方面的人包围了他这些人冒着随时都有可能牺牲的危险小心翼翼地包抄过来。
白宫深处一个房间里一名军方高级官员尖叫起来“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忍不住了”他跳了起来从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一把抓起那个红色立方体扔到地板上用他锃亮的靴子将其碾成了无用的垃圾。
几天后人们从银行里头抓出一个落魄的老头把他关到一家精神病院里头。一个星期之后他死在了那里。
那个防护罩你看真的是固若金汤。那个能源站毫发无伤继续耸立在那里发射着能源光束。可是这些光束没有办法穿透防护罩出去外部世界所有依靠能源站供应能量的设备全部失灵。这个故事从来没有公之于众。后来的好几年间政府一直加强在新英格兰海岸的活动。据说海军在那边有一个新目标——一个灰色物质构成的巨大半圆形物体。他们朝它扔炸弹削割它用激光击打它在它四周展开轰炸但是甚至没法在它光滑的表面上砸出凹洞来。
奇德和乔汉森一直让那个罩子耸立在那边。他们陶醉在自己的研究和“小新人”中。他们听不到也感觉不到外头正试图轰炸防护罩因为罩子真的是固若金汤。他们利用手边的材料合成食物、光线和空气。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外头发生的事。除了那三个后来很快就死掉的可怜的坏蛋外奇德和乔汉森是那场轰炸之后仅剩下的幸存者。
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奇德和乔汉森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可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巨大的灰色防护罩将成为永恒的见证。人总是要死的可其他种族会继续繁衍生存。总有那么一天那些小新人在经历数不清的世代取得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进步后将会取下它们的防护罩从中走出来。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limitless科幻小说收集计划
2022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