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国度》
温良国度
我出现在停车场时服务生正在打盹儿。那是个懒洋洋的大个子身穿黑色方格的绸缎衣服。我自己则穿着一身紫色很适合当下的心情。我迈出一步几乎踩到了他的脚趾。
“停车还是寄存”他转过身来循规蹈矩地问道。紧接着他认出了我立刻缩起了脑袋。
“都不是。”我说。
他身后的修理工具架上有一把手持焊枪。我拿起焊枪转身跪在汽车旁边把手伸到前轮后面打开焊枪对准了轮轴和悬架。它们先是变成草莓般的红色而后发出白色亮光最后融在了一起。然后我站起身来将火焰对准两个前胎直到橡胶吱吱作响发出刺鼻的气味在路面上融成一滩烂泥。服务生一句话都没说。
我径直转身离去留下他呆呆地盯着原本整洁干净的水泥地面上那一片狼藉。
那原本是辆不错的车子但我随时可以再搞一辆。何况我现在更想步行。我沿着蜿蜒的小路信步走去午后的阳光令我昏昏欲睡路面上点缀着斑斑树荫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树叶气息。看不到街边的房屋它们都沉在地下或是藏在灌木丛后面有时二者皆有。我听说最近流行这种建筑样式所以想过来瞧瞧。这些呆瓜们做的东西可不是每一样都值得一看。
我随意拐了个弯踏过一片高低起伏的草地穿过两丛繁花似锦的山楂树林来到一片宽阔的下沉式球场旁。
场地上挂着球网两对夫妻正在比赛身上微微沁出汗水。他们四个大概都只有我一半年纪其中三个是深色头发还有一个是金发。这两对儿看起来都很般配球技也不错他们玩得正开心。
我看了一会儿但很快离我较近的那对夫妻开始注意到我的存在。金发姑娘正要发球我走上了球场。她透过球网脚尖着地呆呆地盯着我。其他人站在原地。
“滚开。”我对他们说“比赛结束。”
我望着那金发姑娘。她并不特别漂亮但身材匀称姿态优雅。她把球拍夹在腋下缓缓走下球场有些措手不及却并不显得笨拙。紧接着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紧追着其他三个人的脚步跑开了。
我循着他们的声音绕过蜿蜒的小路穿过一丛丛繁茂的丁香花呼吸着甜美的香气直到来到一小片洒满阳光的庭院。庭院里竖着一个日晷旁边是一个供鸟儿戏水的水盆草地上散落着几条毛巾。道路尽头仍看得到那对深色头发夫妇的背影他们边走边摇头。另一对夫妻已经不见了。
我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草丛中的把手。机械装置运转起来一片长方形的草皮缓缓升起。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楼梯而不是电梯但我并不在乎。我冲下楼梯走进看到的第一扇门进入了顶楼的客厅椭圆形的房间上方散射出人造阳光。家具舒适而浮夸散乱而丑陋地摆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花香。
金发姑娘就在离我不远处的墙角正背对着我研究自动厨师机的按钮。她的运动装脱了一半她继续将衣服从脚踝脱下然后转身看到了我。
她又一次大惊失色她没想到我会跟踪她下来。
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迅速上前一步。她知道太晚了自己已经逃不掉了于是闭上眼睛向后靠在仪表盘上脸色苍白。她的嘴唇和金色的眉毛皱成一团。
我打量了她一番随口对她的模样挑了挑毛病。她浑身发抖但并未回应。我灵机一动俯身在自动厨师机上按下了热奶酪汁的按钮。然后我剪断了安全电路将取用量调到最大又按下了“汤锅”和“大酒杯”的按钮。
热气腾腾的调味汁很快流了出来。我端起汤锅把酱汁泼在她身旁的墙上。等酒杯送出来我开始拿它当勺子把调味汁灌入地毯涂满四周的墙壁然后把半凝固的酱汁甩进所有够得着的家具。酱汁冷却之后就会凝固然后黏在家具上。
我很想把酱汁甩在她身上但会伤到她我不可能这么做。自动厨师机里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出装满酱汁的大酒杯在送菜口附近挤成一团。我按下“取消”然后又选了产自加利福尼亚的甜白葡萄酒。
冰镇的葡萄酒很快送了出来瓶盖已经打开。我拿起第一瓶抡起胳膊准备在她胸前洒下一条漂亮的曲线。正在这时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当心冰葡萄酒”
我的胳膊抖了一下红酒从瓶口飞溅而出洒在她的大腿上。听到叫声她已经睁开眼睛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压根儿没躲闪。
我怒火中烧猛地转过身去。那个男人还站在楼梯口。他的脸比大部分人都要瘦削晒成了古铜色。他胸肌发达蓝色的双眼透着警觉。要不是他我的恶作剧就奏效了——金发姑娘肯定会把洒在身上的冰酒误以为是滚烫的汤汁。
我能听到自己脑海中的尖啸这正合我意。
我向他迈出一步但脚下一滑笨拙地跌倒在地扭伤了一个膝盖。我站起来浑身发抖肌肉绷紧无法自抑。我尖声叫道“你——你——”我转身拿起一杯酱汁双手高举不顾滚烫的汁水滴在自己的手腕上。正当我要把酱汁泼向他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该死的嗡嗡声在脑海中轰鸣愈来愈响愈来愈响直到我失去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两人都不见了。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浑身虚弱像要死过去一样我一屁股栽倒在最近的椅子里。我的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我想死。我想坠入身体里那个张着大嘴的黑暗阴森的洞穴再也不出来。但我还是保持清醒站了起来。
搭电梯下楼时我差点再次晕倒。金发女人和瘦男人不在二楼的卧室里。我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把所有壁橱和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把一大堆衣物拖进浴室、塞进浴缸最后打开了水龙头。
我又去查看了一下三楼那里是空荡荡的储物间。我打开壁炉把温度调到最高然后断开所有安全电路和警报。我打开冰箱门设定为“解冻”。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到电梯上。
我回到二楼打开楼梯间的门——水流渐渐漫了上来沿着地面蜿蜒。最后我搜索了一番顶楼。屋里没人。我打开书卷把它们随意摊在地上。本来还可以干点别的但我已经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了。一走到地面我就瘫倒在草坪上任由毛茸茸的草地将我吞没仿佛溺毙一般。
我昏睡时水顺着楼梯间灌满了三楼。解冻的食物漂进了各个房间水渗入墙板淹没了机械室。电路短路烧融了保险丝。空调停止了工作暖炉却还在加热。水面不停上升。
变质的食物和储存物资漂浮在肮脏的污水上顺着楼梯井浮了上来。二楼和一楼更宽敞要花更多时间才能灌满但也是早晚的事。地毯、家具、衣物整栋屋子里所有东西都会被水毁掉。有这么多水或许单靠重量也能让房子摇摇欲坠撕裂水管和其他管道。维修队要花不止一天才能把这里清理干净。房子本身肯定彻底报废无法维修了。金发姑娘和瘦男人再也没法住在这儿了。
他们活该。
那些呆瓜可能再盖一栋房子他们盖起房子来就像海狸一样。而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与众不同。
我最早的记忆有关某个女人或许是育儿院的保姆她盯着我满面惊恐。仅此而已。我试图回忆在那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却一无所获。在那之前是没有记忆和形状的黑暗一直延伸到我出生的那一刻在那之后则是无边的宁静。
从五岁到十五岁我所有的记忆仿佛漂浮在一片黯淡却令人愉悦的海面上。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终日无精打采随波逐流不辨清醒与梦境。
我十五岁时年轻人中流行成双成对维持长达几个月的关系我们称之为“稳定的爱情”。我记得年长些的人十分反对这种生活方式认为它极不健康。但我们都是正常的年轻人根据法律我们与成年人享有同样的自由。
除了我。
第一个跟我保持稳定关系的姑娘名叫艾琳。她有一头浓密的金发淡得几乎闪耀着白光。她还有着黑色的睫毛和淡绿色的眼睛那双眸子摄人心魄看上去仿佛从来没有真正望着你如同盲人的双眼一样。
有几次她曾用古怪而震惊的目光瞥向我仿佛有些害怕又有些愤怒。有一次是因为我抱她抱得太紧弄疼了她其他时候我完全莫名其妙。
在我们的小团体里情侣们若相处不到四周就分手一定会惹人怀疑——肯定是其中至少一个人有什么毛病否则他们会相处更久。
艾琳与我建立关系之后的四周零一天她告诉我她要分手。
我本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了。但当时我觉得天旋地转直到扶住墙壁才停下来。
那间屋子被用作活动室我手边刚好放着一架子美工塑料刀。我下意识地拿起一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要吓吓她。
我走向她她浅绿色的眸子里再次流露出半是惊吓半是愤怒的神色。但有趣的是她并不是盯着刀子而是盯着我的脸。
在那之后大人们发现了浑身是血的我然后把我锁进了一间屋子。轮到我惊恐了因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做出我刚刚所做的事。
如果我能对艾琳这么做我心想他们当然也可以对我这么做。
但他们不能。他们放了我他们必须这么做。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是世界之王……
我醒来时天空变成了晴朗的紫色树阴正缓缓旋转远去。我走下山看到商业区外一片片透着幽幽蓝光的长方形泳池。我习惯性地向那里走去。
其他人都在门前排队依次出示证件后进入。我一路挤过去看到他们露出震惊的神情一个个闪开身子想要离我远一点。我径直走向更衣室。
泳衣、水肺、泳镜和脚蹼都可以自由取用。我把衣服脱到地上换好潜水设备大步走到池边看上去活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我调整了一下水肺和脚蹼然后跃入水中。
水下是一片水晶般的蓝色游泳的人们仿佛苍白的天使穿梭其中。我潜入水下一群群小鱼四散开来我的心里涌起一阵痛苦的愉悦。
下潜再下潜我看到一个女孩正在水下绕着一丛人造珊瑚翩然起舞。她手中握着一柄带有吸盘的鱼叉但并没有使用。她只是在深深的水底独自起舞。
我向她游去。她年轻漂亮当她看到我故意笨拙地模仿她的舞姿泳镜后的眼睛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她玩笑般地向我鞠了一躬缓缓跳起简单而夸张的动作像是刚学芭蕾的孩子。
我随之起舞绕着她一圈接一圈地游着动作僵硬。先是比她还要幼稚和笨拙随后开始模仿她的动作。最后我以她的动作为基础尽情发挥跳出了一段美妙而复杂的舞蹈仿佛在嘲讽她。
我看到她睁大了双眼。她跟上我的节奏与我彼此接近又远离跳出默契的双人舞。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我们在一道塑料珊瑚搭成的拱门下紧紧相拥。她冰凉的身体蜷缩在我的臂弯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料仿佛身处不同的世界然而她的双眼流露着友善与温情。
在那一瞬间两个陌生人心心相印仿佛灵魂穿越了物质的深渊彼此柔声倾诉。我们除了拥抱什么也做不了——无法亲吻无法交谈——但她的双手充满信任地搭在我的肩上与我目光相交。
这一刻终将结束。她向上做了个手势而后转身浮上水面。我紧随其后。我脑中昏昏沉沉在经历了之前的痛苦之后终于寻回了宁静。我心想……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们一起浮出泳池一侧的水面。她转向我摘下了泳镜。随后她的微笑凝固了而后消失不见。她盯着我满脸厌恶和惊恐鼻子皱成一团。
“哎呀”她喊道然后立刻扭过身子脚蹼让她动作笨拙。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扑进一个白发男人的怀里听到她歇斯底里、含混不清的喊叫。
“你不记得了吗”那男人低声抱怨“你早该记住的。”他转过身去“见鬼俱乐部里是不是也有一本”
有人低声回答了他。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本薄薄的棕皮小册子。
我认得那本册子。我甚至能告诉你那个白发男人会翻到哪一页也知道眼前的女孩正在读的是哪个句子。
不知为何我等待着。
我听到她的声音骤然提高“我居然让他碰了我我想都不愿想”白发男人安慰着她语调低沉我听不清楚。我看到她直起身子目光越过了我……在那散发着芳香的、映着蓝色池水的空气中我们彼此之间只相隔几码却仿佛远隔整个世界……她将小册子用力揉成一团扔了出去然后转身离开。
小册子几乎砸在我脚上。我用脚趾碰了碰它它刚好翻开在我想到的那一页
……
使用镇静剂直到他年满十五岁由于性觉醒该方案不再可行。当顾问与医疗人员犹豫下一步措施时他残忍地杀害了团体中的一个女孩。
下面隔了几行
最后采取了三管齐下的方案
1惩罚措施——采取我们这个人道而宽容的社会中唯一许可的惩罚方式即断绝沟通拒绝与他交谈、主动接触他或承认他的存在。
2预防措施——利用他的轻微癫痫体质采用库斯科发明的技术在暴力发生之前诱发癫痫发作从而阻止暴力行为的发生。
3警告措施——对他体内的化学物质进行精细的调节使他的呼吸与汗液散发出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出于人道考虑他本人将无法感觉到这种气味。
幸运的是导致这一返祖现象的基因与环境偶然因素已得到充分研究并保证不再发生。
一如既往之后的文字毫无意义。我也不想再读下去了反正都是废话。我是世界之王。
我起身离开隐入夜色对路旁的房屋中庸碌无为的呆瓜们视若无睹。
两个街区之后是另一片商业区。我看到一间服装店便走了进去。橱窗中的免费服饰邋遢而单调只有低贱的游民才会穿那些东西我才不会。我径直走到特别推荐柜台找到一身勉强可以接受的搭配——银色和蓝色相间外衣下衬着黑色的花边。呆瓜们会说这衣服“不错”我一把扯下它。自助售货员用它那死气沉沉的玻璃眼珠扫了我一眼嘎嘎叫道“请出示您的社会贡献证。”
我当然可以弄到一本社会贡献证但还得走到大街上从路人那里抢一本实在太麻烦了我可没这份耐心。我举起饮食角的小桌子挥起胳膊砸在橱窗玻璃门上。金属门框发出尖锐的响声向内凹陷下去。我冲同样的位置又砸了一下门砰地一声打开了。我在一大堆衣服中乱翻一气直到找到一件适合自己的尺码。
我洗了个澡换上新衣服在大道尽头的商场里转悠。无论经营者如何装饰这些地方看起来都大同小异。我径直走向刀具架挑了三把大小不一的刀最小的跟我的指甲差不多大。接下来我就得碰运气了。我曾在家具部碰过好运但今年流行的是金属家具。我需要的是风干的木材。
我知道哪里储藏了一大堆大小合适的樱桃木就在北边库特奈区一个被人遗忘的仓库里。我当然可以多拿一点足够用好多年。但既然整个世界都属于我又何必这么麻烦呢
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在加工车间里我发现了一些古董家具——桌面和椅面都是木头制成的。呆瓜们缩在房间另一头假装没看到我我则从最小的长凳上锯下一块上好的木料又用另一块木头给它做了个底座。
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那儿倒是个干活的好地方我还可以在楼上吃饭和睡觉。于是我留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我想雕刻一个男人盘腿而坐前臂搭在小腿上脑袋微微扬起闭着双眼仿佛正要抬头对着太阳。
三天之后雕塑完成了。躯干和四肢既不似人形也不像木头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美。只有这个古老的词汇才能形容。
我让雕像的一只手放松地垂下另一只则紧紧攥起拳头。我总得找个时间停下宣布它已完工。我用最小号的刀子抛光木头表面并去除多余的部分削成一支尖锐的长矛。然后我在雕像的手中钻出一个洞将刀锋插入拇指和四指之间。在那小小的手中它变成了一把剑。
我把它粘牢然后用锋利的刀刃刺破拇指将血涂在刃上。
我在外游荡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理想的位置——在两条道路相交的岔路口有一块半荒的三角地上面露出半块棕色条纹的石头中间凹陷出一个空洞。当然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在这种社区为了追逐潮流大概每隔五年所有房屋都会重建一次。但这块空地已经很久没人理会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
我准备好了一张纸。我一年前就印好了一大摞现在只是从中间抽出一张做了特殊处理好让它能长久保存。我在石洞底部安装了一个微型相机将控制线路连接在雕像的底座上。我将雕像压在纸上并在底座上点了两滴粘合剂好让它轻轻固定在石头上。我经常做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我很清楚粘合剂该用多少才既能够防止雕塑被人随手碰倒又能保证在有人真正想要拿起它时不必太费力。
然后我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它所蕴含的力量与悲悯令我呼吸急促泪水渐渐充盈着我的眼眶。
反射的光线照亮了雕像手中的剑刃。他独自坐在石洞中仿佛被禁闭在棺木里。他闭上双眼微微仰头仿佛正要面对太阳。
但他的头上只有岩石没有太阳。
我蹲在一棵胡椒树下凉爽的空地上望着路对面坐在石洞阴影中的雕像。
我已经布置妥当无需再多做什么。但我还不能离开。
来往的路人寥寥无几。整个社区似乎已经荒芜了大半好像大部分居民都跑去冲浪、参加慈善聚会或是围观之前被我毁掉的房子如何重建去了。微风透过树叶拂过我的脸庞凉爽而寂寞。
空地的对面有一个阳台。半小时前我曾看到阳台上闪过一抹亮色——一个戴着红帽子的男孩飞快地掠过我的视野。
这就是我守在这儿的原因。我想象着那个男孩走下阳台来到这条路上穿过那块小小的三角地发现了我的雕像。我想象着他并没有漠不关心地匆匆走过而是停下脚步走近仔细观察最后拿起木头雕像并看到了下面那张纸上写的话。
我相信这一切迟早会发生。我的渴望熊熊灼烧令我痛苦不已。
我的雕刻作品已经遍布全世界所有我曾涉足的地方。刚果城有一个烟黑色的檀木雕像塞浦路斯有一尊骨头雕成的作品新孟买的那个雕像用贝壳制成常德的作品则是用翡翠做的。
它们如同在色盲世界中用红绿两色留下的签名。只有我正在寻找的人才会拿起雕塑读到我烂熟于心的信息
致读到此信息的人
第一行如此写道
我将为你带来一整个世界……
天台上再次闪过那一抹色彩我绷紧了身子。一分钟后那抹色彩出现在不同的方向那个男孩正爬下斜坡红色的帽子在绿色的草地上显得格外醒目如同啄木鸟头上的羽毛。
我屏住呼吸。
他穿过颤动的树丛向我走来阳光勾勒出他的面容。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出来他肤色黝黑有一张严肃而瘦削的脸。他的耳朵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透着粉色。他戴着护肘和护膝看上去疙疙瘩瘩的。
他来到了岔路口选择向我这边走来。他愈走愈近我则缩成一团。拜托了让他看到雕塑可别看到我我紧张地祈祷着。
我的手指紧紧扣住一块石头。
他的身影愈来愈近双手插在口袋里大部分时间低着头脚步轻快。
等他刚好走到我对面时我掷出了石头。
石头穿过枝叶落在石洞下面。男孩转过头去。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方向。我想他已经看到了雕像。我敢肯定他看到了。
他迈出一步。
“瑞沙”天台上飘来一声呼唤。
他抬起头“我在这儿呢”他回答道。
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脑袋出现在天台上隔着这么远看上去显得很小。她喊了几句什么我听不到我站起身来身体因愤怒而紧绷。
接着风向变了从我吹向那个男孩。他猛地转过身睁大双眼一只手捂住鼻子。
“喔臭死了”他说。
他转身大喊“我来啦”而后便快步跑到路上消失在随风起伏的草丛中。
我的机会被毁掉了。我很清楚要不是那该死的女人和突然改变的风向他本该能看到我的雕塑……一切都在跟我作对人也好风也好一切
雕塑依然静静地坐着紧闭的双眼望着头上的岩石天空。
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诫我收拾好失望的情绪离开这里别再回头。
我知道我会后悔却依然孤注一掷——我从石洞中拿出雕塑和压在下面的纸然后爬上了斜坡。我听到他清澈的笑声在坡顶回荡。
眼前出现了一道看起来像是观赏型假山的东西或许那是一座地下建筑的伪装。我绕过去不小心绊倒了自己一头栽倒在男孩面前。他正跪在草坪上跟一只褐色与白色相间的小狗玩耍。
他抬起头笑容消失了。没有风但他仍能闻到我的气味。我知道那味道很臭。没有风还有一条小狗在分散他的注意力——一切都对我不利。但我仍然不顾一切地靠近他单膝跪地拿雕像在他眼前直晃——
“瞧瞧吧——”我说。
他慌乱地后退根本没能好好看一眼雕像。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一道模糊的棕色晃过眼前。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山坡跑去。小狗呜呜叫着紧随其后。
我紧追不舍一只手攀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丛向上爬去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雕塑和那张纸。
一扇门突然打开男孩冲了进去门在我面前关上了。我赤手敲打着门四周的藤蔓直到偶然击中了机关门开了。我钻进去大喊着“等等”眼前是一道旋转楼梯闪着珍珠灰色的灯光一路向下延伸。我径直走下去打开了一扇错误的门那是个地下温室黄色的光线穿透了温热的空气里面摆着一排排鲜翠欲滴的植物。我怒火中烧地穿过走道撞倒了一堆水罐最后来到门廊的电梯旁。
我继续向下来到三楼这里的客房如同迷宫一般全都空无一人回荡着回声。最后我发现了一条向上的斜坡绕过温室尽头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门是用透明的玻璃体蛋白制成的。我躲在门后查看和偷听门后的情况。男孩在屋里旁边的女人看年龄足以做他的母亲但更可能是姐姐或表姐。还有一位老妪坐在椅子里怀里抱着小狗。同其他房间一样这一间也很舒适但毫无品味可言。
我冲进房间看到他们脸上震惊的神情。每次都是如此他们知道我渴望杀人但从没想过我会擅闯民宅。事情还没完。
男孩站在面前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但他们的惊恐在空气中颤抖如同一张毯子般令我窒息甚至无法发出声音。我不得不大吼大叫。
“他们告诉你的都是谎话”我说“看看这儿这儿这才是真相”我将雕像举在他眼前但他根本没看一眼。
“瑞沙到楼下去。”年轻的女人轻声说道。他转身准备照做动作如同雪貂般敏捷。我再次绕到他面前“别动”我说着呼吸粗重“看看——”
“记住瑞沙别说话。”女人说。
我受不了了。我不知道男孩去了哪里他的身影消失了。我一只手攥着雕像和纸冲向那个女人。我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碰倒她。但眩晕立刻袭来脑中噪声轰鸣愈来愈响愈来愈响仿佛世界末日。
这已经是一周里的第二次了。醒来后我感到浑身虚弱很长一段时间里动都动不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当然了他们已经走了……我到访过的屋子已经被污染了。他们再也不会住在这儿了他们会在其他地方重建一栋屋子。
我感到眼前一片模糊。过了一阵子我站起身来环顾整个房间。墙上挂着灰色的密织布看起来很容易撕破。我想要把它扯下来撕成碎片我想要砸坏家具、把地毯和床褥都塞进地下室……但我没有精力这么干了。我实在太疲倦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们给了我整个世界和它的荣耀。可是独自一人忍受三十年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
最后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雕像以及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被人弃置一旁、从未读过的信息显得绝望而孤独。
我苦涩地叹了口气。
我抚平那张纸读出了最后一段。
你可以与我分享整个世界。他们无法阻止你。斗争吧——拿起利刃或举起巨石这就够了只要这样你就能获得自由。任何人都能做到。
任何人。求求你们。任何一个。
本文的故事发生在作者所虚构的未来社会在那个时代为了建立和平、稳定、理性的社会人们采用了基因修改技术删除了人性中“恶”的成分但在去除暴力与犯罪的同时人类也失去了艺术与创造力。本文的主人公则是一个基因修改失败的产物暴力、易怒而又具有艺术头脑。
limitless科幻作品收集计划
2022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