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是天堂》
火星是天堂
飞船自太空徐徐下落。它来自闪亮的群星与黑暗的宇宙穿越了运转不休的星体与宇宙中寂静的深渊。这是一艘崭新的飞船内含能源装置的船体炽热而温暖无声无息地在空中划出简洁的轨迹金属船舱内待着包含船长在内的十七名宇航员。飞船起飞时俄亥俄的送行人群曾在阳光下挥舞手臂、热烈欢呼。火箭喷射出绚烂如花瓣的炽热火焰扶摇直上九重霄投入了前往火星的第三次旅程。
此时此刻飞船正在火星高层大气中减速。它犹如一只苍白的海中巨兽游弋在深夜水域般的太空却依然美丽而坚固。它掠过古老的月亮穿越一片又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飞船上的人们饱受折磨他们反复呕吐、病倒又痊愈每个人都遭受了同样的痛苦。有一位宇航员死在了途中。如今剩下的十六人将脸紧贴在厚厚的玻璃舷窗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脚下旋转的火星。
“火星火星亲爱的老火星我们来啦”导航员拉斯提格兴奋地高呼。
“亲爱的老火星啊”考古学家塞缪尔·辛克斯顿说。
“一切正常。”船长约翰·布莱克说。
飞船轻轻降落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窗外静谧的阳光下草地上竖着一只铁制鹿型雕塑草坪远处高高矗立着一座棕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墙壁上覆盖着漩涡状和洛可可式的华丽纹路窗户中镶嵌着蓝、粉、黄、绿等五颜六色的玻璃。门廊上种着毛茸茸的天竺葵还悬挂着一架老旧的秋千在微风中前后摇晃。房顶上居然有一个圆锥形的小阁楼还镶嵌着菱形的铅玻璃窗透过前面的窗户望进去能看到一架琴键泛黄的旧钢琴谱架上摊开一本乐谱题为《美丽的俄亥俄》。
火箭四周一座小镇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在火星的春天里绿意盎然、静谧无声。白色与红色的房屋错落有致高高的槐树、挺拔的枫树与七叶树随风轻轻摇摆。教堂的尖塔中悬挂着纹丝不动的金铃。
火箭中的人们看到了窗外的一切。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再次望向窗外。他们紧紧抓住彼此的胳膊仿佛突然间无法呼吸。他们面无血色不停地眨巴眼睛从飞船的一扇舷窗跑向另一扇舷窗。
“见鬼了。”拉斯提格喃喃说着用僵硬的手指揉着自己的脸双眼一片湿润“我真是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塞缪尔·辛克斯顿说。
“上帝啊。”船长约翰·布莱克说。
化学家传来消息“长官外面的空气可以呼吸。”
布莱克缓缓转身“你确定”
“毫无疑问长官。”
“那咱们就出去吧。”拉斯提格说。
“上帝啊出去吧。”塞缪尔·辛克斯顿也这么说。
“等等”船长约翰·布莱克说“等会儿我还没下命令呢。”
“可是长官——”
“长官什么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们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长官。”化学家说“这是个空气质量很不错的小镇子。”
“很像地球上的小镇”考古学家塞缪尔·辛克斯顿说“真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但事实的确如此。”
船长约翰·布莱克瞥了他一眼“你认为两个星球上的文明能以同样的速率和方式进化吗辛克斯顿”
“我以前不是这么想的长官。”
布莱克船长站在舷窗旁“瞧瞧那边的天竺葵这是一种高度特化的植物这种特殊的品种在地球上也只出现了五十年。想想看吧植物需要经过成千上万年的进化才能成为今天的样子。然后请你告诉我这一切是否符合逻辑——火星上居然有铅玻璃窗户、阁楼、门廊秋千还有一种看上去很像钢琴、很可能就是钢琴的乐器。如果你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有个火星作曲家居然写出了一首名为《美丽的俄亥俄》的曲子这意味着火星上也有一条名叫俄亥俄的河流”
“确实很奇怪长官。”
“奇怪这简直是见鬼了匪夷所思。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疑这儿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在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之前我绝不离开飞船。”
“噢长官。”拉斯提格说。
“真烦啊。”塞缪尔·辛克斯顿说“长官我想应该先调查一下获得第一手资料。或许在我们的星系中每个星球上都存在相似的思维模式、进化方式和文明形态。说不定我们即将揭开整个时代最伟大的心理学与玄学之谜呢长官您不这么想吗”
“我情愿再等等。”约翰·布莱克船长说。
“或许就是这样长官我们面前的现象可能首次确凿地证明了上帝的存在长官。”
“用不着这种证据也有很多人笃信上帝辛克斯顿先生。”
“我自己就是长官。但是显然如果没有神的干预”辛克斯顿说“我们眼前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这让我内心充满敬畏与兴奋我真不知该欢笑还是哭泣长官。”
“在搞清楚咱们到底面临着什么之前最好还是两者都别选。”
“面临着什么长官”拉斯提格问“在我看来咱们面前没什么麻烦。这就是一个安静的、绿油油的小镇跟我出生的那座很相似我喜欢它的样子。”
“你是哪年出生的拉斯提格”
“1910年长官。”
“也就是说你今年五十岁了对不对”
“今年是1960年您说的没错长官。”
“你呢辛克斯顿”
“1920年出生在伊利诺斯长官。我觉得这儿看起来漂亮极了长官。”
“这里不可能是天堂”船长语带讽刺地说“尽管我必须承认它看起来平静宜人正像我1915年出生的地方绿崖。”他的目光投向化学家“空气适宜对不对”
“没错长官。”
“那么我来告诉你们该做什么。拉斯提格你、辛克斯顿和我出去调查整座镇子。其他人待在船上。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儿立刻升空离开这里。克莱纳你们听懂我的话了吗”
“没问题长官。一旦发生问题我们马上离开长官。把你们丢下”
“牺牲三个人总比丢掉整艘船要好。一旦发生不测立刻回到地球警告下一艘火箭我记得那是林格的火箭按计划应该在下个圣诞节期间装配完毕、准备发射。如果火星上有敌对力量我们当然希望下一批宇航员能够充分武装起来。”
“咱们也有武装长官。我们带了些常规武器。”
“那就告诉所有人当我们出去时要保持战备状态。”
“没问题长官。”
“来吧拉斯提格、辛克斯顿。”
三个人一齐走下了飞船的舷梯。
这是个明媚的春日。一只知更鸟站在繁花盛放的苹果树上婉转鸣唱。清风拂过花瓣如雪般纷纷落下香气弥漫在空中。小镇中的某个地方有人弹着钢琴琴声轻柔而懒散忽远忽近。那首歌是《梦中佳人》。另外的某处还有一架留声机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播放着哈利·劳德演唱的《黄昏漫步》。
三个人站在飞船外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每扇舷窗后都紧贴着一张向外张望的面孔。巨型金属枪炮已经各就各位瞄准了四面八方。
远方传来留声机的吟唱
“噢让我拥有一个六月的夜晚
月光和你——”
拉斯提格不禁开始颤抖塞缪尔·辛克斯顿也一样。
辛克斯顿用微弱而发颤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船长不得不让他重复一遍“我说长官我想我已经弄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长官”
“你明白了什么辛克斯顿”
微风拂过天空沉静而清澈一股溪流穿过凉爽的洞穴和山谷中的树阴。不知何处传来马车颠簸行进的声响摇摇晃晃。
“长官一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这是唯一的答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就有火箭到过火星长官”
船长盯着他的考古学家“不可能”
“但是就是这样长官你必须承认看看这一切吧还能怎么解释呢这些房屋、草坪、铁鹿、花丛、钢琴还有音乐”
“辛克斯顿辛克斯顿噢。”船长一只手捂住脸摇了摇头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发青。
“长官听我说。”辛克斯顿抓住船长的胳膊抬头盯着船长的脸恳切地说“假如有人在1905年就到了这里呢他们可能痛恨战争想要逃离地球于是聚集起来。有些科学家秘密地建造了火箭带他们来到了火星。”
“不不辛克斯顿。”
“为什么不1905年的世界跟现在完全不同那时要守住这个秘密可能容易得多。”
“但是问题是制造技术辛克斯顿制造火箭这种复杂机械的技术他们绝不可能掌握噢不不。”船长的目光从自己的鞋子和双手游移到四周的房屋上最后再次投向辛克斯顿。
“他们来到了这里自然而然地他们建造的房屋也跟地球上的房屋很相似因为他们带来了建筑文化。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他们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船长说。
“过着和平而安宁的日子长官没错。或许他们又进行了几次太空旅行带来足够多的人建造了一个小镇然后就停步了因为他们害怕被人发现。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镇子看上去如此老派。我没看到一件东西是1927年之后制造的你呢”
“说实话没有。我也没看到辛克斯顿。”
“这些是我们的人长官。这是一座美国城镇它绝对不是欧洲的。”
“这——这也没错辛克斯顿。”
“或许只是或许长官太空旅行比我们所知的要早。也许几百年前世界某些地方的一小部分人已经发现了太空旅行的方法他们严守秘密来到火星几个世纪来只是偶尔到访地球。”
“你说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似的。”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长官。必须如此我们眼前就是证据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些人来证实一下”
“这一点你说得没错咱们不能只是站在这儿夸夸其谈。你带枪了吗”
“带了但我们用不上的。”
“咱们走着瞧。来吧咱们按一下门铃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他们的靴子踩在厚实而碧绿的草坪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刚刚割过草的清香。约翰·布莱克船长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宁静的氛围中他已经三十年不曾到访过小城镇了。春日里蜜蜂的嗡嗡低鸣令他内心安详而平静万物清新的景象抚慰着他的灵魂。
他们穿过门廊地板下传来空洞的回音。站在纱门前他们能看到客厅入口处悬挂的珠帘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房间里摆放着舒适的莫里斯躺椅后面的墙壁上挂着麦克斯菲尔德·派黎思Maxfield Parrish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插图艺术家据说美国四分之一的家庭拥有他的风景画复制品。——译者注的风景画。风透过阁楼吹来房屋散发着老旧的气息却令人感到无与伦比的舒适房间里传来柠檬水罐中冰块撞击杯壁的叮咚声。炎热的天气里有人正在屋子另一头的厨房中准备清爽的柠檬饮料。
约翰·布莱克船长按响了门铃。
客厅里传来优雅轻盈的脚步声一位四十岁出头、面目和善的女士穿着似乎该出现在1909年的衣服向外望着他们。
“有什么事吗”她问。
“打扰了”布莱克船长犹疑地说“我们正在找那个要是你能帮我们我是说……”他停下了。她深色的眼睛审视着他。
“如果你是来推销什么东西的”她说“我很忙没时间。”她转身准备离开。
“别请等等。”他不知所措地喊道“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仿佛看到了疯子“你是什么意思这镇子叫什么你怎么可能来到一个镇上却不知道这里叫什么”
船长看上去仿佛想坐到苹果树的阴凉里。“打扰您了”他说“但我们是第一次来这儿。我们是从地球来的想知道这个镇子是怎么建立的你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们是做人口普查的吗”她问。
“不是。”他说。
“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逼问道。
“呃。”船长说。
“嗯”她问。
“这镇子建立有多久了”他问道。
“这儿是1868年建立的。”她厉声回答“这是个游戏吗”
“不不是游戏。”船长叫嚷着“噢上帝啊”他说“听我说我们来自地球。”
“哪儿”她问。
“地球”他说。
“那是哪儿”她问。
“地球”他大喊道。
“你是说从地底下来”
“不是是从地球这颗星球上来”他几乎要大喊大叫了。“过来吧”他坚持道“到门廊上来我会让你看明白的。”
“不”她说“我不出去你们显然是被太阳晒昏了头。”
拉斯提格和辛克斯顿站在船长身后。辛克斯顿开口了“太太”他说“我们乘坐太空飞船穿越群星而来。我们从太阳的第三颗行星——地球来到了这个星球——火星现在您明白了吗太太”
“被太阳晒昏了头”她说着扶住了门框“快走开吧要不然我就去楼上把我正午睡的丈夫叫起来他会用拳头好好教训你们的。”
“可是——”辛克斯顿说“这里是火星不是吗”
“这里”那位女士仿佛在跟小孩对话“是威斯康星的绿湖镇在美洲大陆上四周环绕着太平洋与大西洋。我们所在的地方叫作‘世界’有时候也称为‘地球’。赶快走吧再见”
她重重摔上房门。
三人站在门前手伸向前方仿佛在恳求她再次打开房门。
他们面面相觑。
“咱们破门而入吧。”拉斯提格说。
“不行。”船长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行”
“她也没做错什么对不对咱们在这儿是陌生人这是私人土地。上帝啊辛克斯顿”他转身走开坐到门廊前的台阶上。
“怎么了长官”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知怎的搞错了由于意外巧合又回到了地球”
“噢长官噢长官噢噢长官。”辛克斯顿呆呆地坐下来陷入了思考。
拉斯提格站在阳光下“我们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儿”
“我也不知道让我想想。”
辛克斯顿说“可是我们一路上时时刻刻都在核对路线我们也亲眼看到了火星还有航行表也显示飞船已经飞过了很远的路程。我们路过了月球深入太空最终才抵达了这里也就是火星。我很肯定我们在火星上长官。”
拉斯提格说“可是假如仅仅是假如由于某种时空意外我们降落在另一个时间里的某颗星球上。假如这里就是三十或五十年前的地球呢或许我们在时空维度中迷路了你觉得呢”
“噢一边儿去拉斯提格。”
“船员们是否在密切关注我们辛克斯顿”
“他们时刻准备投入战斗船长。”
拉斯提格走到门前按响门铃。当门再次打开他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当然是1926年”那位女士愤怒地喊道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你听到了吗”拉斯提格发疯似的跑回他们身边“她说是1926年我们确实回到了过去这里是地球”
拉斯提格坐了下来三个人被这一想法带来的疑惑与恐惧折磨着。他们的双手在膝盖上瑟瑟发抖微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
船长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我从没想过会这样这真是让我吓坏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镇上有人会相信我们吗”辛克斯顿问道“我们是不是陷入了某种危险的东西我指的是时间。我们是不是该立刻起飞返航”
“不咱们试试另一栋屋子。”
他们走过三栋房屋来到一棵橡树下的白色小屋前。“我想尽量让自己的逻辑清晰一些”船长说。他冲镇子点了点头“你觉得这种解释怎么样辛克斯顿假如就像你一开始说的一样太空旅行从多年前就开始了。当地球上的人们在这里居住多年他们开始想念地球。一开始只是精神上有些不稳定后来就成了严重的精神错乱最后陷入了癫狂。如果你是一名精神病医生面对这样的问题你该怎么办”
辛克斯顿思考着“好吧我想我会重新设计火星上的文明让它与地球愈来愈相似。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尝试复制每一种植物、每一条道路、每一片湖泊甚至海洋。然后我会用某种集体催眠的方法让这种规模的镇子上的所有人都相信这里就是地球根本不是火星。这在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
“好极了辛克斯顿我想我们现在的思路走上正轨了。后面那栋屋子里的女人只不过以为自己住在地球上这能保护她神智清醒。她和镇子上其他人都是病人他们是你一生中可能见证的最大规模的移民与催眠实验的接受者。”
“就是这么回事长官”拉斯提格说。
“好吧”船长叹了口气“现在咱们算是有所进展了我觉得好些了。这听起来有逻辑多了。说什么时空穿梭、时空旅行这让我胃里翻江倒海的。但要是这么解释——”一个月来他头一次露出微笑“看起来咱们在这里会颇受欢迎。”
“真的吗长官”拉斯提格说“毕竟这些人像清教徒一样来到这里是为了逃离地球。或许他们并不乐意见到我们长官。或许他们会试图驱赶我们甚至杀死我们”
“万一发生那种事咱们的武器也更加先进。不管怎么说咱们只能试试。现在我们去下一栋屋子吧。走吧。”
可是他们还没穿过草坪拉斯提格就停下了脚步。他顺着一条安静的、梦幻般的午后街道向镇子另一头望去。“长官。”他说。
“怎么了拉斯提格”船长问道。
“哦长官长官我看到了什么我眼前的一切哦哦——”拉斯提格说着突然哭了起来。他举起双手紧攥的手指颤抖着脸上洋溢着惊奇、喜悦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可能因幸福而发狂。他望着街道另一端开始拔腿狂奔动作笨拙跌跌撞撞他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飞奔而去。“哦上帝啊上帝啊感谢你上帝感谢你”
“别让他跑远了”船长也追了上去。
此刻拉斯提格正高声叫嚷、全速奔跑。半路上他在街道荫凉一侧转了个弯跳进了一家绿色大房子的门廊房顶上竖着一只铁公鸡。
他又叫又嚷、泣不成声地砸着门辛克斯顿和船长追了上来站在院子里。
门开了。拉斯提格掀开纱门眼前的景象令他禁不住喜悦地高呼“奶奶爷爷”
站在门口的两位老人脸上突然焕发出光彩。
“阿尔伯特”他们一声惊呼立刻冲出来拥抱他轻拍他的后背左右打量着他“阿尔伯特哦阿尔伯特这么多年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孩子哦阿尔伯特你还好吗”
“奶奶爷爷”阿尔伯特·拉斯提格泣不成声“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你们看起来好极了棒极了哦太好了”他搀扶着他们打量着他们与他们反复亲吻拥抱靠在他们肩上哭泣然后又把他们稍稍推开眨着眼睛细细端详两位老人。烈日高悬清风拂过绿油油的草地纱门一直敞开着。
“进来吧孩子快进来家里有柠檬水新鲜的包你喝个够”
“奶奶爷爷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我有朋友一起来的在这儿”拉斯提格转身冲船长和辛克斯顿疯狂地挥手。两人站在树阴下紧紧抓着对方观察着门廊上的一番好戏。“船长船长快过来快过来我想让你们见见我的祖父母”
“你们好啊”老人们说“阿尔伯特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张着嘴傻站在那儿干啥赶紧进来吧”
老房子的起居室十分凉爽角落里的老式黄铜落地钟发出明亮而悠远的滴答声。大大的沙发上堆满了柔软的靠垫墙边是满满当当的书架地毯上绣着繁复的玫瑰花纹家具上罩着防尘罩。满身大汗的三人手中端着柠檬水干渴的舌头终于感到了一丝凉爽。
“祝大家身体健康”奶奶的杯子碰到了嘴里瓷制的假牙。
“你们到这儿多久了奶奶”拉斯提格问。
她毫不在意地说“从死后算起得有好多年了。”
“从什么时候算起”约翰·布莱克船长惊问道放下了手中的饮料。
“哦没错。”拉斯提格抬头望着船长“他们三十年前就过世了。”
“而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船长惊呼起来。
“呸”老奶奶说她对约翰·布莱克眨了眨眼眸子闪闪发亮。“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何况生命究竟是什么什么人为什么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我们只知道现在自己在这儿又活了过来没什么好问的。这是第二次机会。”她蹒跚着走到约翰·布莱克船长身旁伸出瘦削的手腕“摸一摸。”他确实碰到了“我很真实对不对”她问。他点了点头。“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她逼问道。没错他能。“那么”她得意地说“为什么还要不停地问那些问题呢”
“呃”船长说“我们只是从没想过会在火星上发现这些。”
“现在你们发现了。我敢说每颗星球上都有无数现象能向你证明上帝的无穷力量。”
“这是天堂吗”辛克斯顿说。
“胡说八道这不可能这只是一个给予我们第二次人生的世界。没人告诉我们原因。但在地球上时也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原因。我是说另一个地球你们是从那儿来的。可是在那个地球之前你们怎么知道不存在另一个地球呢”
“好问题。”船长说。
船长站起身来不拘礼节地拍了拍裤腿“我们得走了。我们过得很愉快谢谢你们招待饮料。”
他停了下来转身震惊地望着门外。
远方的阳光下人声鼎沸人们叫嚷着彼此打着招呼。
“怎么回事”辛克斯顿问。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的”约翰·布莱克船长立刻冲出门去大踏步跑过草坪踏上火星小镇的街道。
他站住了望着飞船。舱门大开船员们尖叫着涌出来挥舞着双手。一大群人聚集在飞船旁。船员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交谈着、欢笑着与众人紧握双手。人群挤成一团跳起了舞飞船却被空荡荡地弃置一旁。
一支铜管乐队在阳光下爆发出嘹亮的演奏高高举起的小号和大号里传出快乐的音符鼓声沉稳笛声高亢。金发小姑娘欢快地上蹿下跳小男孩们则欢呼着“好哇”胖乎乎的男人们互相递着十美分一支的香烟镇长发表了一番演讲。然后每位船员都一手揽着自己的母亲另一手扶着父亲或姐妹欢快地沿着街道走进一栋栋小房子或豪宅一扇扇家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春日里晴朗的天空下清风拂过四周一片静谧。铜管乐队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下火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弃船”船长怒吼道“他们竟敢弃船向上帝发誓我要剥了他们的皮我下过命令了”
“长官”拉斯提格说“别对他们太严厉。这些可都是旧日的亲戚和朋友啊”
“那也不是理由”
“想想他们的感受吧船长当你看到飞船外那么多熟悉的面孔”
“换了我一定会遵守命令的要是我——”船长张大的嘴合不拢了。
火星的阳光下一位大约26岁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材高挑面孔黝黑蓝色的眼睛透着笑意。
“约翰”他惊呼一声跑了过来。
“什么”约翰·布莱克船长的身子晃了一晃。
“约翰你这个老家伙真的是你”
青年跑到他身旁抓住他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背。
“是你。”约翰·布莱克说。
“当然是我你以为还能是谁”
“爱德华”船长抓住陌生人的手对拉斯提格和辛克斯顿说“这是我哥哥爱德华。爱德来见见我的部下拉斯提格辛克斯顿这是我哥哥”
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双手和胳膊最终拥抱在一起。“爱德”“约翰你这个老家伙真的是你”“你看上去好极了爱德可是爱德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你已经死了我记得那时候你26岁我才19岁。哦上帝啊这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是你现在居然在这儿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爱德华·布莱克像兄弟之间经常做的一样在他下巴上敲了一下。“妈妈在等你。”他说。
“妈妈”
“还有爸爸。”
“爸爸也在”船长差点瘫倒在地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了胸口。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动作僵硬而可笑。他结结巴巴每次只能蹦出一两个词来“妈妈还活着爸爸在哪里”
“在橡树丘街的老房子里。”
“那栋老房子。”船长睁大了双眼流露出惊喜“你们听到了吗拉斯提格辛克斯顿”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这些。”
“可是他们是活生生的是真的”
“我看上去不像真的吗”强有力的手臂紧握的双手灿烂的微笑淡金色的卷发。一切都再真实不过了。
辛克斯顿不见了。他在街道另一端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正朝那儿飞奔而去。拉斯提格咧嘴一笑“现在您明白飞船上的船员是怎么回事了吧长官他们是情不自禁。”
“没错没错。”船长闭上了眼睛“没错。”他伸出手“当我睁开眼睛你就会消失。”他睁开了眼睛“你还在这儿上帝啊爱德华你看起来好极了”
“来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告诉妈妈了。”
拉斯提格说“长官如果你要找我的话我会跟爷爷奶奶待在一块儿。”
“什么哦没问题拉斯提格。等会儿再说吧。”
艾尔话抓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向前走去“你需要有人扶一把。”
“没错我的膝盖发软肚子也空荡荡的上帝啊。”
“房子就在那儿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见鬼我打赌我能比你先跑到门廊”
他们奔跑起来。风声在约翰·布莱克耳畔呼啸大地在他脚下飞驰。他看到前方爱德华·布莱克金色的身影一切恍如梦境却又无比真实。他看到老房子愈来愈近家门敞开纱门也推开了。“你输了”爱德华大喊一声跳上台阶。“我已经老了。”船长气喘吁吁“你还是个年轻人。可是以前我也老输给你我都记得”
妈妈站在门前皮肤泛红身材丰腴神采奕奕。她身后的爸爸皮肤呈现胡椒粉般的灰色手中拿着烟斗。
“妈妈爸爸”
他像孩子一样冲上台阶与他们紧紧相拥。
这是个美好而漫长的午后。一家人吃了午饭坐在起居室里船长告诉家人有关飞船和自己当了船长的事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妈妈还是老样子爸爸也跟以前一样先咬掉烟蒂才点燃。下午过了一半时妈妈端来几杯冰茶。晚餐是一顿丰盛的火鸡宴时间过得飞快。当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躺在盘子里船长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爸爸给他倒了一小杯干雪利酒。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夜色笼罩着树丛浸染了整片天空。温馨的小屋中透出微弱的光晕家家户户都传来音乐声、钢琴声和阵阵欢笑声。
妈妈在维克多牌留声机上放了一张唱片跟约翰·布莱克船长跳了一支舞。她身上散发着熟悉的香水味自从那个夏日她和爸爸在火车事故中丧生以来这气味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她在他臂弯中显得无比真实他们随音乐慢慢起舞。
“明天早上起来”船长说“我会回到火箭里回到太空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不不别这么想。”妈妈轻轻哭泣着恳求着“我们都在这儿别怀疑了。上帝对我们很好让咱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唱片发出“嘶嘶”声然后停了下来。
“你累了儿子。”爸爸说他挥了挥烟斗“你和爱德到楼上去吧原来的卧室还给你留着呢。”
“原来那间”
“黄铜床还有其他一切都是原样。”
“可是我得向船员们通报情况。”
“为什么”妈妈显得很有逻辑。
“为什么呃我也不知道。没什么原因我猜。不根本没有。通报不通报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摇了摇头“这些天我的脑子乱得很。”
“晚安儿子。”妈妈吻了吻他的脸颊。
“晚安妈妈。”
“睡个好觉儿子。”爸爸摇摇头。
“你也是爸。”
“你能回家真好。”
“能回家真好。”
他离开了弥漫着雪茄味和香水味的客厅离开了满当当的书柜和柔和的灯光一边走上楼梯一边与爱德华聊个不停。爱德华推开一扇门眼前是黄铜床、大学时代的信号旗和发霉的浣熊皮大衣。他抚摸着皮大衣心头涌起古怪而安静的情愫。“太多了。”他轻声说道“就像不打伞站在暴风雨中一样我全身都被情感浸透了。我觉得浑身麻木还有些累。”
“好好睡一觉吧我们给你准备了凉爽又干净的床单弟弟”爱德华拍了拍雪白的亚麻布床单和枕头。然后他打开一扇窗让夜晚绽放的茉莉花的香气飘了进来。月光宜人远远传来跳舞和欢笑的声响。
“这就是火星。”船长一边脱衣服一边说。
“这就是火星。”爱德华悠然自得地脱掉衣服将衬衣从头上扯掉露出金色的双肩和颈部漂亮的肌肉线条。
灯光熄灭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一如往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船长懒洋洋地躺着晚风将蕾丝窗帘推进漆黑的卧室令他感到周身滋润。树丛中的草地上有人正摇动留声机的手柄播放着柔和的歌曲“我会永远爱你用一片真心永远。”
他想起了安娜“安娜在这儿吗”
他的哥哥平躺着沐浴在月光中。过了一会儿他说“是的她今天出镇去了。但明天早上她就会回来。”
船长闭上了双眼“我非常想见安娜。”
四四方方的卧室里一片静谧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晚安爱德。”
过了一会儿“晚安约翰。”
他平和地躺着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游。他第一次将一整天的压力抛诸脑后内心的激动也渐渐平息。现在他终于能理智地思考了他一直沉浸在情感中。铜管乐队的演奏亲人的面孔怦怦狂跳的心脏。可是——此时此刻……
怎么回事他心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是为什么目的是什么是某种神明的大发善心吗也就是说上帝对他的子民果真如此仁慈、如此眷顾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为什么、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想到了午后第一波热浪袭来时拉斯提格和辛克斯顿曾提到的种种猜测。他让种种新的解释闯入脑际如同鹅卵石缓缓滑入漆黑的水域。它们在他的脑海中翻滚着激荡出微弱的粼粼白光。火星、地球、妈妈、爸爸、爱德华、火星、火星人……
一千年以前是谁居住在火星上火星人吗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火星人。他在内心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差点笑出了声。突然之间他想到了最荒谬可笑的解释这种猜测让他不寒而栗。当然这根本没什么好想的。压根儿不可能。太蠢了。忘了它吧。可笑至极。
但是他心想只是假如。假如火星上居住着火星人他们看到我们的飞船降落发现了船上的地球人对我们心怀恨意。假如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想要毁灭我们这些不受欢迎的入侵者又想要智取令我们毫无防备。面对拥有核武器的地球人火星人该使用什么武器最好呢
答案有趣得很。心灵感应、催眠术、记忆和想象力。
假设这里所有的房屋都不是真的这张床也不是真的只是出自我自己的臆想又被火星人用心理感应和催眠术加强了真实存在的感受。
假设这些房屋实际上有着不同的形状火星式样的形状然而火星人利用我的欲望和需求让这里看上去与我的故乡和我家的老房子非常相似好引诱我放下戒心要愚弄一个人还有比利用他自己的感情更好的方式吗
假设睡在隔壁的两个人根本不是我的父母而是两个聪明绝顶的火星人他们有能力让我一直保持这种被催眠的入梦状态
今天听到的铜管乐队呢多么聪明的计划。首先愚弄了拉斯提格然后是辛克斯顿接着在火箭旁聚集一大群人冲他们挥手。船上的所有船员都看到了自己十几二十年前死去的母亲、阿姨、叔叔和爱人他们自然而然地违背了命令将飞船弃之不顾。还有比这更自然、更容易、更不惹人怀疑的方法吗当一个人的母亲突然死而复生他绝不会问太多问题他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铜管乐队在一旁演奏每个人都被领回各自的家中。今天晚上我们各自待在不同的房子里睡在不同的床上手无寸铁火箭空荡荡地沐浴在月光下。假如这一切都是火星人绝顶聪明的计划的一部分用来分化我们、战胜我们、消灭我们那不是太恐怖了吗也许半夜里躺在身旁的哥哥会突然变形、融化变成一个独眼的绿色火星人露出满口黄牙。他只要翻个身就能将匕首插入我的心口这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街道两旁其他房屋里的父亲和兄弟们也会突然融化变形拿出利刃对付熟睡中的、毫无戒心的地球人。
他的双手在被单下颤抖身体冰凉。突然间这不再是一种假设。突然间他感到无比恐惧。他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夜很静不再有风音乐声也早已停止。他的哥哥躺在他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单将它卷到一旁。他溜下床蹑手蹑脚地穿过卧室这时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什么”
哥哥的声音十分冰冷“我说你想去哪儿”
“喝杯水。”
“可是你不渴。”
“不不我渴了。”
“不你不渴。”
约翰·布莱克船长拔腿就跑他尖叫起来。两声。
他没能跑到门边。
第二天清晨铜管乐队演奏着哀悼的挽歌。街道两旁每一栋屋子里都走出肃穆的人群那些祖父母、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扛着长长的棺材哭泣着、变幻着沿着洒满阳光的街道走向教堂墓地。那里有新挖好的墓穴和刚竖起的墓碑总共十六个墓穴十六座墓碑。其中三个上面分别刻着约翰·布莱克船长、阿尔伯特·拉斯提格和塞缪尔·辛克斯顿的名字。
镇长做了一番简短而悲痛的演讲他的面孔有时像是镇长有时又变成了别的什么。
布莱克的父亲和母亲站在那儿身旁是他的哥哥他们哭泣着熟悉的面孔融化成了陌生的模样。
拉斯提格的爷爷和奶奶也在他们抽泣着脸庞如同炎热夏日中的蜡一般起伏变幻。
棺材被放入墓穴。有人喃喃低语“一夜之间十六名好人突然死去——”
泥土覆盖在棺材盖上。
葬礼过后铜管乐队吹吹打打地回到镇上。人群围在火箭四周手舞足蹈大声叫嚷。火箭很快变成了一地碎片闪闪发亮。
limitless科幻作品收集计划
2022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