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手艺人
当下的AI是不是被过度神化了? – 晓寒孤鱼暖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41916009/answer/2090343518845907213
前两天碰到一个古法程序员,干这行有些年头了。
我问他,最近Meta那个Muse Code你听说了吗?
他说什么玩意儿?
我说就是那个现在挺火的,终端里直接干活,还能几个Agent一起跑,你跟它说你要什么,它自己读项目,自己改,自己测。
手艺人听到这里勃然大怒。
我都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他说那还叫写代码吗?
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基本功不行,什么都想让AI干。我们以前哪有Claude code codex这些东西,一个报错查一天,一个Bug找三天,代码都是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我说那效率不是低吗?
他说你懂什么。
写代码是门手艺。
说“手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声音很大。
好。
手艺人。
从这里开始我就叫他手艺人了。
手艺人用的是公司发的ThinkPad,具体哪一年的我不知道,A面有两个已经掉色的贴纸,键盘的ASDW没怎么磨,Ctrl、C、V倒亮得像刚盘出来的核桃。
手艺人的桌子上有公司十五周年的保温杯,一盒薄荷糖,两包纸巾,还有一瓶开封以后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眼药水。
电脑右下角常年挂着微信、企业微信、Xshell、Navicat、IDEA。
浏览器开三十多个窗口。
CSDN。
博客园。
Stack Overflow。
“Redis分布式锁的八种实现。”
“MySQL慢查询优化实战。”
“SpringBoot启动报错解决办法。”
其中有一个网页是2021年的。
手艺人舍不得关。
他说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通过这些东西,手艺人的一天我大概也能猜出来。
上午十点开会。
产品说需求很简单,加个字段。
手艺人冷笑一下。
你们产品就会说简单。
打开项目。
字段后面连着三个服务,三个服务后面连着两个已经离职的人,一个人去了字节,一个人微信头像已经变成卖保险的了。
手艺人开始翻Git。
翻到下午两点。
点开一段2019年的代码。
看了一会。
骂了一句,傻逼。
继续往下面看。
下午四点终于明白当年这个傻逼为什么这么写。
沉默了一会。
没改。
又在外面套了一个if。
晚上九点产品过来,说哥,还有一个很小的问题。
手艺人叹一口气。
晚上十一点发布。
凌晨一点报警。
凌晨一点二十回滚。
凌晨两点半手艺人在群里发:好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艺人顶着两个黑眼圈教育刚来的实习生。
干咱们这一行,最重要的是基本功。
手艺人这几年我也大概能预料。
第一年手艺人最喜欢看AI出错。
AI少写了个判断。
截图。
AI调用了一个不存在的API。
截图。
AI把版本号写错了。
截图。
发群里。
我就说吧。
这玩意儿能代替程序员?
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
因为群里另外几个人已经在用。
第二年手艺人也会用。
不过不能说用。
手艺人会说我就是查一下。
让AI解释报错不算用AI。
让AI写单测不算用AI。
让AI补注释当然更不算。
后来让AI帮忙重构一个类,手艺人盯着看了五分钟,觉得写得还行。
复制进去。
跑通了。
手艺人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于是把里面两个变量名改了。
这样就是自己的了。
第三年老板开始问一些手艺人不爱听的问题。
为什么隔壁两个人两个星期做完了?
为什么你们五个人还在联调?
这个需求为什么一定要排到下个月?
能不能让Agent先把老项目看一遍?
手艺人说不能这么比。
软件工程是很严肃的事情。
老板说嗯。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表。
一张是人力成本。
一张是交付周期。
老板也是个外行。
外行不懂手艺。
第四年手艺人被优化了。
HR说不是你能力不行,是组织调整。
手艺人说我知道。
收东西的时候倒挺平静。
十五周年保温杯。
眼药水。
充电器。
一个用了八年的机械键盘。
那个键盘很沉,里面有烟灰,有头发,有方便面渣,空格键已经磨得发亮。
手艺人以前管这个叫战损。
现在战损被装进一个京东纸箱里。
手艺人后来应该还是能找到工作的。
毕竟有经验。
只不过公司会小一点。
工资低一点。
项目老一点。
活脏一点。
Java 8。
十几万行没人敢动的祖传代码。
没有文档。
没有测试。
数据库密码写在一个叫“重要.txt”的文件里。
手艺人反而干得很踏实。
这种项目AI也不好搞。
最起码暂时不好搞。
手艺人终于又找回一点作为手艺人的尊严。
再过几年,新来的小孩也开始不怎么敲代码了。
需求丢进去。
几个窗口一起跑。
这个读库。
那个改代码。
另一个跑测试。
出错了再让它们自己回来改。
手艺人站后面看半天。
看得脸色很差。
最后憋出一句:
你们这还能叫程序员?
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也没反驳。
不是尊重手艺人。
主要是不知道从哪反驳。
你总不能跟一个木匠解释数控机床也算做家具。
后来手艺人腰不太行了。
脖子也不太行了。
眼睛最先不行。
年轻时候熬夜留下的毛病开始一个一个回来找他。
腰椎。
颈椎。
血脂。
血压。
手艺人桌上的眼药水换成了药盒。
不过手艺还是没丢。
逢年过节有人聊起AI,手艺人照样能说。
我跟你们讲,这东西没有灵魂。
真正的代码是有灵魂的。
再往后手艺人退休了。
家里还留着那台ThinkPad。
开机以后风扇跟拖拉机一样响。
IDEA转半天。
有几个插件已经不支持这个版本了。
手艺人偶尔还是会打开以前的项目。
给孙子看。
你爷爷以前干这个的。
这些代码都是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当年一个Bug我们查三天。
上线都是通宵。
那时候的人才叫程序员。
孙子嗯一声。
头都没抬。
继续跟自己的Agent说话。
手艺人应该还能再唠叨几年。
直到有一天实在唠叨不动了。
常年久坐,熬夜,外卖,咖啡,再加上年轻时候觉得“程序员不都这样”的那些小毛病,最后总会凑齐。
住院的时候手机应该还在床头。
以前那个项目群也还在。
群名叫“XX项目攻坚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很多年前手艺人发的。
“已发布,大家观察一下。”
没人回复。
后来手艺人死了。
葬礼上应该也来不了几个以前的同事。
有的转行了。
有的失联了。
有的看见朋友圈以后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是谁。
最后在评论区打四个字。
一路走好。
公司大概不会来人。
公司名字可能都换了。
当年那个项目更不用说。
服务器下了。
数据库迁了。
代码仓库归档了。
手艺人当年熬三个通宵修掉的Bug,可能连Git记录都没有一起活下来。
儿子收拾遗物的时候会看见那个机械键盘。
插上没反应。
挂闲鱼。
80。
没人问。
60。
还是没人问。
最后连着那台ThinkPad、两个路由器、一把不知道什么轴的备用键盘,一起给收废品的拿走。
一百多块钱。
手艺人的墓碑倒是挺新。
黑色的石头。
正面是名字。
生卒年月。
慈父之墓。
碑上的字是机器刻的。
照片是AI修的。
墓园管理处的系统是Agent维护的。
清明节儿子没空去,让AI生成了一段悼词发在家庭群里。
再过几年草长高一点,把碑下面挡住了。
手艺人躺在下面应该也不知道。
我就是有点遗憾。
他这一辈子最看不起机器替人干活。
最后连碑上的字,都没人愿意拿凿子一笔一画给手艺人刻。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人把工具不够好时不得不吃的苦,慢慢吃成经验,再把经验吃成能力,最后把能力吃成尊严。
等有一天终于不用吃这个苦了。
他反而舍不得了。
毕竟手艺人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手艺。
至于手艺后来还有没有人要。
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