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夜记梦

2026年9月10日

某生客于外郡，为人佣书。连数夕不寐，昼则昏惫欲仆。自度留署无益——所治之事，固有非己之器不能办者——遂告归，返旅舍。惫甚，思小憩。

恍惚入梦：身返故庠。是夜，庠课文书急，促众夜治之。生不欲，佯坐案前。掌中一方匣，反复阅之既倦；拄指于几，指且无可拄。乃起，阳为巡视，行廊庑间。

见众所集处，堂庑宏敞若巨坊，中星陈数案，案各置一灵匣，匣光荧荧，众围坐其间。顾四壁昏暗，灯烛苶然，案牍几不可辨。

生忽忆学子寝舍之制：床榻在上，书案居下，有一灯以磁石之力吸于铁架，悬榻侧，其光最宜案头。今诸案苦暗，此灯正合用，盍往觅数盏？

行行重行行，不觉至寝室之区。会岁试方毕，诸生新散，舍率虚寂。生意空舍必有遗物，可入而捜之。

入一舍：湫隘杂乱，若久废者；独无御寒暑之器，他舍皆有。捜之，果得磁灯数盏。方抱灯欲出，忽念：此舍似微有人气，几席若有近时用过之迹。仰首，则上隐然有复阁——梦中之舍，安得有阁？既在梦矣，亦不复问。阁上卧一人。

生蹑级而登，长揖曰：”兄台勿罪。不知上有人居，唐突了。”

其人起。视之：体肥，色黧黑，貌类天竺人，遍体蒙一层异皮，若傅若赘，非其肤也。生问：”兄得无有疾乎？”

曰：”然。吾染异菌，肤上生膜，久治不愈。”因举其病之名——名甚诡涩，生既寤遂不能记；第忆其命名之状，殆以此疾首染者之名名之耳。

生曰：”然则兄平日所受歧视，不少乎？”

其人忿然：”以此疾故，庠乃独启一舍处我，人皆绝我，若避疫然！”

已而欢然曰：”累月于兹，君是第一个肯与我说话的人。”

语久之，生欲辞去。其人急欲挽留，辄起身相近；生微却，却而又却。其人曰：”君既欲行，唯愿毋以吾疾而轻吾。”

生曰：”何至于是。吾适数却者，惧其相染耳，非敢憎君。”

下阁出门。甫数步，闻上有唾声。初不介意；再唾，三唾，皆落生所立处，不爽铢黍。生意：此唾必能染人。回顾——其人果凭阁俯身，注目瞄准而唾，正为我也。且磁灯犹在阁上，未之取也。

生大骇，走。其人奔下，张臂直追，必欲一大抱，以周身之菌傅生。

生疾趋阍媪值房。房虚无人，亟入，尽扃其户，闭诸牖。

其人追至，环视不见，忽悟：”彼必匿公廨！”遽来，排闼撼牖；牖户坚牢，不可破。

生隔牖喝曰：”吾将鸣官！”

其人隔牖冷笑：”鸣之任汝。彼曹皆临时佣役，一日肯管我者几人？”

生窘急。窘急之际，忽忆昼间所观之剧：剧中有三太子、齐天大圣、二郎真君，联袂破幽秘之域，所向无碍——

生霍然醒悟：吾在梦中！既在梦中，此梦之主，非我而谁？吾何惧！

遂反掌一拍，墙应手碎，砖石迸落如雨。生跃出，指定其人，大喝：

“何方妖孽！今儿差点教你唬住，只道是哪里来的恶鬼游魂。可惜你今日错投到爷爷梦里来了——既入吾梦，爷爷今日便送你上路！”

喝讫：挥掌作风，风凝为刃，卷地成龙卷，搅其人于半空；复张口喷火，烈焰弥天；又呼水龙至，水火相激，轰然一声，蒸灭其周身之菌——其皮亦随之焦脱一层。

其人大骇，果然妖也，现出本相，伏地叩首：”乞命！乞命！”

生笑曰：”汝今求饶，晚了。此庠之中，安知你曾害过多少人？今日不送你去异世界，我这梦白做了！”

乃于袖中出一钢卷，初不盈握。喝曰：”大！大！大！”钢卷应声暴长，倏如屋，倏如山，一道敕令压下——其妖碾之如箔，薄不能盈一纸。以风拂之，泊然四散，无复踪迹。

生取磁灯欲归，甫举步——

铃声琅然，霍然而寤。身固在旅舍，日色犹高。铃自馆前台来，传语曰：”见君门悬’免扰’之牌，房间尚须洒扫否？”生曰：”吾适醒，可来扫矣。”

言讫，馆妪久候竟未至。

生以梦甚诡趣，不可不志，遂记之。

异史氏曰：昼观神魔之剧，夜即挟其术斩妖——昼之所染，皆夜之兵也。妖以疾见弃于人，得独舍以自处；有生者不以其疾弃之，与语、与别，此其平生第一知己也。乃不思报，反唾之、抱之、必欲其同疾而后快——妖之自绝于人，非人绝之也。然则生连夕之不寐，毋乃即此祟所祟？果尔，妖今已灭，今夜可高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