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拳与不可蒸馏性

混乱作为一种低级护城河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同事——他的桌面堆满了文件，文件夹层级毫无逻辑，随手新建的”新建文件夹(3)”里塞着三年前的方案，回收站里甚至还躺着关键合同。你要在他电脑上找一份特定文档，简直像是在垃圾堆里翻硬币。

但他自己，总能在某个犄角旮旯、意想不到的角落，精准地把文件掏出来。

他要是出差了，休假了，离职了，你就抓瞎了。

这就形成了一种非常低层次的不可替代性。搞笑吧？但确实管用。

早些年我是那种比较有条理的人，电脑文件夹分门别类，逻辑清晰，其他同事来看一眼就能理解分类体系，找到需要的文件。这种秩序感让我安心，但从”不可替代性”的角度看，我反而是那个更容易被替代的人——因为我的工作方式是透明的、可学习的、可复制的。

工具消解了秩序

后来搜索工具变强了，Everything 这样的本地检索一搜即得，再后来 AI 来了。只要有大致的关键字，什么文件都能找到。工具的强大，让大家对混乱的容忍度大幅提高。秩序不那么重要了，为了维持秩序、阻止熵增而给系统输入的能量，也不那么重要了。

这是文档层面的变化。但工作方式层面的变化更值得玩味。

制式打法的尽头

如果你应对工作有一套制式打法——一二三步骤清晰，博弈策略遵循固定套路，遇到 A 情况用 A 方案，遇到 B 情况用 B 方案——你就很容易被蒸馏。

不一定是被 AI 蒸馏，也可能是被新招的年轻人蒸馏。他们花三个月学会了你的套路，你就没什么价值了。你的价值不在于套路本身，而在于你在什么场景下选用什么套路的判断力——但如果连这个判断也能被总结成流程图呢？

所以反而是那些不按套路出牌、但又总能拿到还凑合结果的人，具备较强的不可替代性。新人或者 AI 看着他是乱打一气王八拳，但王八拳确实管用。拳路又难以模仿，因为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下一拳往哪打。这竟然构成了一道护城河。

也有一种可能，王八拳只是表面的掩饰。他搞定事情靠的是背后的力量——某种人脉、某种资源、某种你在台面上根本看不见的东西。即便你过拟合出了一套王八拳，也没用。实际上他靠的是隐藏在身后的先天境武者隔山打牛。

不可蒸馏性

潜台词丰富、隐知识密集的职场环境，天然不容易被蒸馏。特别是人际关系作为第一生产力的地方——关系本身高度依赖于个体，换个人关系就不成立了，遑论 AI。无法标准化，甚至无法数据化，这种不可蒸馏性在今天竟然成为了一种竞争力。

以前我们观察国企不同领导的风格，会说这位是技术型领导，业务通，能力强；那位是关系型领导，擅长打通关系，搞定形形色色的人。以前这两种领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而到了今天，所谓的技术型领导，恐怕活路越来越少了。技术可以被学、被抄、被 AI 辅助补齐，但关系不行。

鹅厂没有 CTO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篇文章。那是我见过的，对大厂讽刺最深刻的文章，没有之一。

大意是——鹅厂没有 CTO。

鹅厂内部各团队一直都是小作坊，只是因为人多，所以被外界认为是大公司。在鹅厂做开发，你的话语权是各大巨头中最低的。

想做技术改造？不可能。想做开源分享？凭啥花人力做开源。想联合各产品的技术团队构建基础设施？优先级低，明年再说吧。你让产品经理补文档？你算老几？技术文档？找个实习生写吧，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只有待过的人才能懂。

有些大厂的业务，AI 随便可以替代。有些公司则本身没有替代价值。而鹅厂，则因为不知道到底是如何生存而无法被替代——所有的业务流程没有任何涉及到业务实质的东西，那十一万多的员工到底在做什么？

这竟然是一种另类的”不可蒸馏性”——因为连蒸馏的起点都找不到。

文档悖论

但你真去推动文档化，又会遇到另一种困境。

员工永远两头堵，咋都不满意。真让他写文档了，他说形式主义浪费时间。真让他共享文档了，他说强权管理不给独立空间。真让他把文档写好写透了，他说逼迫个人竞争壁垒流失。

甚至等他自己当了领导，轮到他带新人了，他也不愿意直接用文档教明白——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管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更没必要迁就个别员工。但从这些反应里，你确实能看到一种朴素的本能：人们在用各种方式守护自己的不可蒸馏性，哪怕是以降低整体效率为代价。

跟随策略的尽头

种种迹象表明，鹅厂没有研发基因，只会抄，更别说原创。这种跟随策略，在应用时代，靠着通讯流量扶持，是可以的。流量是护城河，社交关系链是护城河——这些恰恰是”不可蒸馏”的，你无法把用户的社交关系迁移走，AI 也做不到。

但是现在是 AI 时代了。

鹅厂的大人们，你们就是纯菜 b。

什么叫 AI 时代？AI 时代就是，一群人用 AI，评价一篇 AI 生成的、主题是 AI 造反蒸馏大企业的文章。

而这篇文章，大概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