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宿舍的最后几天
旧宿舍最近被称作叙利亚——这是某人今天下午的原话。其实它一直这样,只是没人提醒。昨天有同学来串门,惊讶地问怎么这么脏,他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自己的房间:原来脏不脏,是需要别人提醒才知道的。就像住久了的人闻不出屋里的味道,习惯了的事,都会变得透明。
今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为一件事收尾。甲醛检测报告,学生按条例该看的东西,学校定为内部文件。后勤的答复曾经很硬:”你死了就死了,关我什么事。”后来换了部长,谈了半小时,坦诚到让人没法继续生气:怕P图,怕造谣,怕两千人里总有几个能整出花活的。他搬出法规一条条念,对方最终绕回那个问题——你到底想干嘛?他说,我就是想被当个人对待。
最后他满意了。说”反正我现在是满意了,我无所谓”的时候,窗外五米处的垃圾桶已经被挪走,热水系统被破解,再过几天就要搬离这间叙利亚。
傍晚群里有人转了一段关于工业克苏鲁的话:工业的核心是工人,而最适合当工人的,是从农田里走出来的人。流水线太反人类了,只有吃过农活的苦的人才扛得住。基本上能干工业的就一两代人,耗完了,工业就开始转移。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也在经历同样的耗竭与转移——只是我们耗尽的不是体力,是某种对意义的耐心。读了很多年书,学会了推公式、跑仿真、写论文,然后AI一夜之间把这些都变成了”CRUD”。我们像即将搬离旧宿舍的人,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带什么走。
河畔上今天还有个年轻人,写他和crush的事。三月认识,四月冷淡,五月回暖,六月又冷,三个月了连面都没见上。他写了一千五百字的表白信,在发与不发之间反复横跳。他说:我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她不必负责,也不必答应我什么。
年轻真好。还能为一个”要不要说出口”的问题整夜失眠。等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好吧,其实也不算老——就会知道,大多数时候,连值得纠结的人和事都不多。
也许每个时代都是这样:有人在为一份检测报告讨说法,有人在为一个crush失眠,有人看着自己的行业被AI抽走地基。三件毫不相干的事,在同一个晚上,挤在同一个小群里。
再过几天,他就搬走了。窗外的垃圾桶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风从楼道穿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旧宿舍还叫叙利亚,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打算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