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届程序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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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年,学校把计算机学院门口的横幅换了三次。
第一条写的是:
“代码改变世界。”
第二条写的是:
“拥抱人工智能,奔赴数字未来。”
到六月,横幅被风刮破了一角,后勤处重新打印了一条:
“先就业,再择业。”
许明站在横幅下面,拍了一张毕业照。
照片里,他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一本《计算机网络》。书是大二时买的,蓝色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他记得老师在讲台上说,互联网是现代社会的基础设施,网络协议不会过时,就像公路、铁路和电网一样。
那时候全班都在记笔记。
他们背七层网络模型,背拥塞控制,背进程和线程的区别;在纸上手算分页地址,在黑板上画红黑树;为了一个空指针熬到凌晨三点,为了让接口返回正确的数据,把宿舍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吃了一遍又一遍。
老师说,计算机行业苦是苦,但只要技术过硬,就不会没有饭吃。
许明信了。
他们这一代人,大多都信了。
大一开学时,互联网公司还在扩招。学长穿着印有公司标志的卫衣回来宣讲,说应届生年薪三十万,办公室里有健身房、咖啡机和人体工学椅。台下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着人。
那一年,学校最旧的专业是土木,最热的专业是计算机。
家长们在志愿填报群里说,学计算机好,坐办公室,不风吹日晒,一门技术吃遍天下。于是县城里的孩子、工厂里的孩子、教师家庭的孩子,都被送进了计算机学院。
他们像一批被时代统一分配的新工人。
只不过父辈进的是钢铁厂、纺织厂和机械厂,他们进的是写字楼、产业园和格子间。
他们以为自己不会下岗。
至少不会这么快。
大四秋招开始的时候,第一家企业只招五个人。
许明投了简历,笔试一共三道算法题。他做出了两道,在宿舍里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系统发来通知:
“感谢您的参与,您的经历与岗位暂不匹配。”
第二家企业没有笔试。
面试官让他打开一个人工智能工具,当场完成一个后台管理系统。
许明输入需求,几分钟后,页面、接口、数据库表和测试代码一起生成了。
面试官问:“你能为这段代码增加什么价值?”
许明愣了一下。
他看见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语法。控制器、服务层、数据访问层,和他们过去两年写过的课程设计几乎一样。区别只是他们当时四个人做了一个月,而屏幕上的东西只用了七分钟。
“我可以检查它有没有错误。”他说。
面试官笑了一下。
“工具自己也可以检查。”
回学校的地铁上,许明一直站着。他把手机里的招聘软件往下滑,岗位名称越来越陌生。
智能体训练师。
模型评测工程师。
业务流程重构顾问。
人工智能产品经理。
下面的要求写着:熟悉大模型,熟悉多智能体协作,具有行业落地经验,有金融、医疗、制造业背景者优先。
他学过的软件工程、操作系统、编译原理和计算机网络,像一套已经停产的机床说明书。
不能说完全没用。
只是再也不能凭这些东西换来一个岗位。
班级群里,消息渐渐少了。
有人考公,报了县里的税务局;有人回家接手父亲的五金店;有人去做教培,教小学生敲代码;有人在直播间卖显卡和键盘;还有一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去了商场卖新能源汽车。
大家偶尔会在群里问:
“还有人做开发吗?”
半天没有回复。
后来有人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许明最后进了一家外包公司。
公司在产业园最里面的一栋楼,门口没有招牌。老板说,他们主要替传统企业做数字化升级。许明每天的工作,是把客户发来的表格和会议记录喂给人工智能,再把生成的系统稍微改一改。
入职第一天,主管拍着他的肩膀说:
“别想着自己写,自己写太慢。你们年轻人要学会驾驭工具。”
许明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父亲年轻时在机械厂开车床。后来厂里引进了自动化生产线,老师傅们也被要求学习驾驭机器。父亲学了半年,刚拿到培训证,车间就被整体承包了。
厂门口贴出分流名单的时候,父亲三十九岁。
许明小时候见过那张已经发黄的《职工安置通知书》。父亲一直把它压在抽屉最下面,和技能证书放在一起。
许明过去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舍不得扔。
现在他明白了。
人并不是舍不得一张纸。
人只是很难承认,自己花了半辈子掌握的东西,忽然不再被时代需要。
入职后的第三个月,公司接到一个新项目。
客户要求建设一套“智能软件开发平台”,目标是减少百分之八十的初级开发人员。
许明负责整理需求。
会议上,客户领导说:“以前一个项目要二十个人,现在两三个人加人工智能就够了。年轻人不要抗拒技术进步,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
所有人都点头。
许明也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交给模型润色。模型把它改成:
“通过技术升级释放人力资源,推动组织向高价值岗位转型。”
写得很好。
比他说得好,也比许明写得好。
项目上线那天,客户裁掉了四十七个人。
晚上,公司聚餐庆功。老板举起酒杯,说这是一个标志性项目,证明他们终于拿到了人工智能时代的船票。
许明坐在桌角,忽然问:
“那被裁掉的人去哪儿?”
桌上静了一秒。
主管给他夹了一块鱼,说:
“时代变化,总有人要转型。”
“转不动呢?”
主管没有回答。
窗外是新建的产业园。整栋整栋的写字楼亮着灯,玻璃幕墙上循环播放着广告:
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
许明看着那些字,想起大学毕业典礼上那条被风吹破的横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翻出了《计算机网络》。
书里夹着一张大二时的实验报告,上面是他第一次搭建成功的服务器。老师用红笔写了一个“优”,旁边还有一句:
基础扎实,未来可期。
许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这句话输入对话框:
“请分析,在人工智能时代,一个普通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应该如何转型。”
屏幕很快亮了起来。
模型给出了十条建议。
学习人工智能。
深入垂直行业。
提高沟通能力。
培养不可替代性。
保持终身学习。
拥抱变化。
每一条都正确。
正确得像当年厂门口贴出的那张通知:
企业改革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要求,希望广大职工理解、支持并积极配合。
凌晨两点,窗外还有外卖员在楼下换电池。
许明合上电脑,把那本书放进纸箱。纸箱里还有《操作系统》《软件工程导论》《Java核心技术》和四年的实验报告。
第二天,他把纸箱搬到废品回收站。
收废品的老人踩了一下秤。
“二十三斤。”
“多少钱?”
“十六块。”
许明扫码收了钱。
老人用绳子把书捆紧,随口问道:
“这些都是学什么的?”
“计算机。”
“挺好的专业啊。”
许明笑了一下。
“以前是。”
老人没听清,推着车走了。那摞书压在旧报纸和纸壳箱上,蓝色的《计算机网络》露出半截封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晃了几下,很快消失在街口。
许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他们这一代并不是人工智能时代最早的一批人。
他们是上一个时代最后的一批人。
他们出生在互联网的上升期,被教育要相信技术,选择技术,成为技术的一部分。
等他们终于学会了一切,来到工厂门口,才发现机器已经换了,车间已经拆了,招工牌也已经摘了。
时代没有欺骗他们。
时代只是走得太快。
快到他们还没来得及上班,就已经下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