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老师》
为什么有人读博士会抑郁? - 小看山qzkuDxxX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01241553/answer/2045479541376816185
你大三那年跟着一位年轻老师做项目,出了点成果,拿了奖。你觉得这是缘分。老师说,留下来读研吧,咱们接着干。你答应了。
散伙饭那天,组里要毕业的师兄喝了点酒,跟你聊了几句。他说这边活挺多的,你做好准备。又说,其实去外面看看也不错。你说,这边老师对我挺好的。师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当时没太在意的“以后加油”。后来你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保研手续刚办完,老师发来消息:项目缺人,下周出差,你准备一下。你还没毕业,毕业照没拍,行李没收拾,论文答辩刚结束三天。你说好。出差快一个月,住快捷酒店,早八晚十,回来还要写报告。瘦了八斤。你当时觉得这就是科研的代价。
研一开学,组会。你汇报一篇文献,花了一周做了三十页PPT。讲了三页,老师打断你:“别念了,你看了这么久就看出个这个?你连本科生都不如。你已经跟着我这么久了,怎么什么进展都没有?”你说,好的老师,我回去再看。
十月,老师接了个急活,两周出方案。你熬了十一天,中间在工位上趴了二十分钟,被路过老师看到:“累了就回去休息,别在这影响别人。”你说好的老师,没回去。方案被甲方否了,重做,又熬一周。项目结束,劳务费两千。你去校医院看感冒,心率偏快,药费四百多。跟老师说了一声,回复“好好休息”,没提报销。三天后:“下周有个出差,你准备一下。”你没说嗓子还在疼,没说晚上咳醒,说好的老师。
研一下学期,没什么项目。老师催你写论文。第一篇二审被拖了七个月,每隔两周你发邮件问编辑,永远是审稿中。老师说你多催催。第二篇被拒了三次,三个期刊。你拿着拒稿信去找他,他看了一眼说那你再试试这个。你想让他分析审稿人意见,他说你要自己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你想问到底要怎么做,他说你自己想办法。
研一快结束的时候,老师找你谈话,说硕博连读可以省一年,问你要不要转。你没有立刻答应。你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你妈说:“读啊,博士多厉害,咱家还没出过博士呢。”你爸在旁边说了一句:“能读就读,出来不一样。”你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说了句“我想想”。你妈又说:“有什么好想的,你表哥读个硕士现在都进研究院了,你博士出来还得了?”你没有再说什么。你签了字。从研二开始,你就是博一了。
那年暑假,老师安排了四件事:两个比赛,一个六百多页的标书,一个项目的收尾。第一个比赛不是你领域,寄了。第二个进了决赛,决赛现场老师站在后面指指点点——这个参数不对,你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隔壁队做得多好——没帮你写过一行代码。挂了。标书四个人写,六百多页,流标、重投、大修、再投、再大修,挂了。
那个“收尾”项目,你们接手后发现代码跑不通,文档对不上,数据丢了三分之二。不是收尾,是重做。你跟老师说三个月做不完能不能加人,回复你们加加班。能不能给点经费,你们自己想办法。三个月经常熬到凌晨。有天心慌,手环心率一百三,去校医院,医生说你这个年纪不该这样。跟老师说了一声,回复项目进度怎么样了。你把打好的字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还在做。
结题前一个月老师发现进度不对,拍了桌子,从别的组调了十几个人救场。所有人熬了一个月,项目还是挂了。
发劳务费的时候,你第一次看清了这里的分配逻辑。被拉来救场的研一师弟一人六千,你们从头扛到尾的一人三千,从头到尾没怎么睡的博士负责人零。你私下问了那个博士负责人,他苦笑了一下,说“正常,老师觉得你反正毕业了,不用给了”。你后来又听说,那个六千的研一师弟的劳务费,实际上被老师以“项目管理费”的名义抽走了四成,到手只有三千六。而你们那三千,是从另一个项目的账上挤出来的,老师让一个师兄用虚假的差旅发票冲抵了。
你开始留意劳务费的去向。每个月发钱的时候,老师会给每个学生发一张劳务费发放表,上面写着金额,让你签字。表上只有总数,没有明细。你签了很多次,从来不知道钱到底是从哪个项目出的,按什么标准算的。有一次你壮着胆子问了小导师一句,他说“这是财务的事,你只管签字”。后来你从已经毕业的师兄那里听说,老师会让学生以“测试费”“材料费”的名义开票,然后从横向项目里套钱。具体怎么操作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老师的房子越来越多了。从你进组那年到现在,他换了两辆车,学区房买了一套又一套。
博一上学期,大导师家里有事,把组里的一切交给小导师。小导师是大导师的学生,留校当了老师,再给大导师带学生。
小导师接管后的第一次组会。几个博士连续出差在甲方现场,小导师说我看最近大家在实验室的时间很少啊。博士说我们在出差。小导师说出差也可以抽时间看文献嘛。然后他在给大导师的汇报里说博士们科研进度为零,都在摆烂。大导师信了。下一周组会,大导师远程接入:你们这些博士我半年见不到几次人影,科研进度呢,论文呢,再这样摆烂下个月博士津贴停发。一个月两千。没有人说话。
小导师开始精细化管理。同样的工作量,劳务费差三倍,他只给自己偏爱的人多发。偏爱的标准:听话,会来事,不质疑。
这时候,一个比你低两届的师弟刚保研进组。你博一,他研零。他很快就掌握了规则。小导师在群里发消息,他第一个回复“收到,老师辛苦了”,后面跟三个玫瑰花表情。小导师在办公室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报账流程有点乱,他第二天就整理了一个《报账注意事项v1.0》发到群里,抄送小导师。小导师在组会上提起某个项目缺人手,他第一个举手说我报名。
他从一开始就没在工位上干过什么正经的科研。他的时间花在别处:帮小导师盯其他人的进度,在小导师面前汇报“谁谁谁今天没来”“谁谁谁那个模块还没跑通”,组织研一的给研0的派活。小导师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代理人,说话的语气和用词都在模仿小导师。
有个研0的师弟要回学校拍毕业照,他硬把人拖到最后一天:“这个数据今天必须跑完,跑不完谁也别走。”毕业照没拍成。那个研0的师弟后来在工位上红过一次眼眶,他看见了,说了一句“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以后怎么干科研”。
他的劳务费一直是最高的。同样是干活,他拿四千,别人拿一千五。你后来才知道,他那四千里有一部分是小导师从别人头上扣下来的。小导师会在分配表上把别人的金额压低,然后把差额挪到他头上。签字的时候每个人只看到自己的数字,看不到别人的。有一次你在走廊拐角听到小导师小声对他说“这次你的我多给点,别跟人说”。
你妈打电话说奶奶身体不太好,想见你。你说等这个项目结题。挂了电话你继续报账。
博一上学期期末,奶奶走了。你妈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工位上,手机响了,你接起来,你妈说奶奶走了。你在工位上坐着,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你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电话挂了,继续填那张报销单。你请了三天假。小导师问你什么事,你说家里老人过世。他回了一个“节哀”,然后说下周组会你负责汇报一个项目进展,记得准备好PPT。你没有回复,也没有准备。
你回了老家。灵堂是临时搭的,塑料棚子,里面摆着花圈和遗像。你妈让你去磕头,你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水泥地。你妈在哭,亲戚在哭,你弟弟站在旁边一脸茫然。你拿出手机,发现小导师已经在群里发了组会安排,你的名字后面写着“汇报,项目XXX”。灵堂没人的时候,你拿出笔记本,坐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开始做PPT。你妈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你守了一夜灵,第二天出殡,下午坐高铁回学校。第三天组会,你站在台上讲那个PPT,讲了十五分钟,老师说你这页图不对,你说好的老师我回去改。没有人知道你前天在给奶奶守灵。
博一下学期,你已经一年没回家了。过年也没回去。你妈电话里说“奶奶走了你也不回来过年”,你没说话。
博一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你博二开学前。组里那两个读了博后的博士,第一年干得很拼。几百万的项目,天天半夜下班,周末无休。他们想在本地安家,想留校。你偶尔在走廊碰到其中一个,他眼睛里还有光。其中一个博士刚在本地买了房,首付是家里凑的,贷款三十年。另一个也准备买了。
博后进站满一年那天,学校出了新规定:本校博后原则上不留本校任教。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之前的怎么办”。就是一纸文件。你看到那个刚买了房的博后在走廊里接电话。他说了一句“那我在本地刚买的怎么办”,然后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对面说了什么你不知道。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第二天他来上班,表情已经不一样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空白。他开始在工位上发呆,项目不催不动,组会不点名不说话。另一个博后开始打听行政岗。过了几周你听说他在填某个学院的行政岗位申请表。
你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报销单,突然觉得脚底发空。
博二、博三、博四,三年挤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件事发生在哪一年。只知道每年过年你可能回去一次,待三天,你妈说你瘦了,你爸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你不回去,理由永远是项目。你的论文还是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项目的边角料。你问过老师一次能不能给时间做自己的研究,他说“做项目也是科研”。你以前什么都信,现在什么都不信了。但你还在做,因为不做连那两千块都没有,因为你已经博三、博四了,因为你不确定离开这个工位还能去哪里。
你偶尔会想起转博前那个电话。你妈说“博士多厉害”,你爸说“能读就读”。你当时没有告诉他们,你每天在工位上坐十二个小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没有告诉他们,你站在走廊里听到博后说“那我在本地刚买的怎么办”的时候,脚底发空的感觉。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打电话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因为你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你说“还好”,你妈说“那就好”。然后沉默。
那个比你低两届的师弟,在你博三的时候转了博。小导师帮他安排的名额。他比你晚两年读博,按理说你毕业的时候他博三。但后来他出了事。
在你博四那一年(他博二),小导师让他当学生负责人,管一个项目。他像以前一样指挥下面的人干活,自己只负责向小导师汇报进度。但那个项目技术难度比他以为的大得多,底下的人干不动,他也不懂,就一直拖着。每次小导师问进度,他说“在推进”“遇到点小问题正在解决”。小导师信了。等到结题前两个月,甲方来问成果,小导师才发现项目基本等于没做。他当场暴怒,在组会上骂了半个小时。那个师弟站在那里,第一次没说出“好的老师”。项目黄了。小导师也保不住他。他延毕了三年。
你博五毕业的时候,他还在延毕。你离校那天在走廊碰到他,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文献,最上面那篇的标题你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一篇你博一就读过的入门综述。他没有抬头看你。
你毕业那年,去了一个普通一本当讲师。你妈很高兴,在电话里说“当老师好,稳定”。你没告诉她这个学校刚升的一本,也没告诉她你的工资扣完房贷还剩多少。你把课备得仔仔细细,告诉自己不求升职,不拼项目,把课上好就行。你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工资比博士津贴多,你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养只猫。
那个师弟在你毕业后又延了两年,前后一共延了三年,才拿到博士学位。没有论文,没有成果,简历上只有一堆项目经验——大部分是“协助管理”“参与组织”。他毕业那年,你已经入职第二年了。
他在微信上找了你。消息写得很长,开头是“师兄好久不见”,中间说自己在找工作,问你现在学校有没有教职机会。他说听说你们学校在招人,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
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你在这个学校当讲师,进来的时候门槛还不算高。你手里只有两篇普通期刊,当时系主任说“年轻人进来慢慢发展”。但你回他消息之前,先去翻了学院今年新出的招聘公告。要求变了:第一学历211以上,博士期间至少一篇中科院二区,有海外经历者优先。今年新进来的博士,清华的、浙大的、海外回来的,每一个都符合。那个师弟一个都不符合。
你把招聘公告截图发给他,没有打字。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好的,谢谢师兄”,后面跟了一个握手表情。那是你记忆中他最后一次发“好的”。
后来你从别人那里听说他回了老家,进了当地一个国企。不是技术岗,做的和科研完全没有关系。你没有再打听过。
你入职第二年,学院进了批新博士,比你年轻,文章比你好,更有冲劲。系主任开会时说今年青基名额有限,按条件排序。你在名单上往下数,排在前面的有四个人。新博士们坐在你隔壁的办公室,门开着,你能听到他们讨论最新的方向,你听不太懂。你做的还是博士那套东西,修修补补,发不了好文章。
学院开始推新的考核办法。征求意见稿发到邮箱那天你正在上课,下课回来打开一看:三年内需要有一篇中科院二区以上论文,外加一项省级项目。你坐在电脑前把那页纸看了两遍。
你想起那个刚买房就被通知留不下来的博后。想起奶奶灵堂前你做PPT的那个下午。想起劳务费表上你永远看不明白的数字,想起老师越来越多的房子。想起那个师弟发来的“好的,谢谢师兄”,想起他延毕那三年坐在工位上读入门综述的样子。想起你妈在电话里说“博士多厉害”。你爸在旁边说“能读就读”。
你打开邮箱,把考核办法的附件转发给自己的邮箱。然后在备忘录里写下:明年三月前写完本子。
你关上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