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神擦肩而过
你有哪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 - 右佥都政委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2630409/answer/3539076514
中华人民共和国对于火工品的存储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
一个存储炸药的库房,应该是什么样的建筑、用多厚的墙壁、能放多少炸药,等等等等,都有成文的规定。为了确保规定的落实,上级部门还会不定期地抽检。
每逢遇到这样的检查,我们单位就忙碌起来。大家一起动手,把库房中超标的炸药搬上卡车,拉到其它单位暂存几天,等避过风头,再把东西拉回来。
干这个事情其实有点像郊游,因为经常会借用解放军的库房,而那些库房都在山里面。
很多年前,我大学毕业进厂当技术员。大概是因为一副身强力壮的样子,曾经被抓差干过一次押送炸药的活。
当时,我们这些搬运工挤在一辆小面包车里,跟在装炸药的大卡车后面。汽车开进城市周边嵯峨的群山之中,斗折蛇行,溪流和树木不时从眼前掠过。等到终于把你绕糊涂了,才发现开到了一处山间的平地,峭壁上人工开凿的拱形山洞黑洞洞地大张着嘴,一队年轻的战士正在一旁操练。
我觉得这种经历还蛮有意思的,一点也不吓人。
但是在厂里面就比较吓人了。
我曾经亲眼看到机器里呲呲地冒出火苗,年长的同事对我大喊一声:“快跑!”
等我跑出去一回头,却发现他已经提着灭火器冲上去了。
我曾经拿着手锯去锯一段药柱,越锯越快,要不是别人提醒,我就把那玩意弄爆炸了。
不过所有这些还都比不上搬运硝化甘油那么吓人。
硝化甘油是一种有点黏稠的液体,随批次的不同,有时候是淡黄色,有时候带着点红,看起来像是地沟油,闻起来比地沟油更难闻。
硝化甘油怕光、怕热、怕冷、怕震动,只要略有一点风吹草动,它就能立刻爆炸,可是我们有时候需要用手提着一大桶硝化甘油,从一个厂房搬运到另一个厂房。
听说过155大炮吗?打出来的炮弹有生日蛋糕那么粗,最大的陆军炮也就是155了。一枚155炮弹的装药是8公斤,我们手里的桶是5升的,硝化甘油的密度是1.6,大概也是8公斤。如果你手滑把它掉在地上,或者脚下拌蒜来个趔趄,就相当于一枚155炮弹在你手里爆炸。
当时单位里每次搬运硝化甘油,总是组织起一支小队。队伍的首尾各有一个打小红旗的,示意路人回避,中间大概有五六个提桶的,相互间隔三米的距离。
现在想起来,这样做并不明智,因为万一有一个人失手,其余人手里的甘油也肯定会殉爆,那就相当于五六颗155炮弹密集地击中一小片区域,死的就不止这个小队了。
这个活儿我只干过一回,因为我是新来的,大家需要观察一下我性格是不是沉稳,是不是那种毛手毛脚的冒失鬼。
后来他们觉得我不是,也让我参与这样光荣艰巨的任务,而且那天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
路程其实很短,不过二百米左右,从生产硝化甘油的厂房到我们部门的小库房。尽管如此,当我终于把那一桶要命的东西稳稳地放在小库房的地面上,背上的汗水已经把衣服都打湿了。
我从库房里出来,想到了一件事情。这个库房的设计容量是30公斤TNT,可是我们这一队人刚才总共提了60公斤硝化甘油进去,相当于90公斤TNT。
但是我什么也没问。我当时年纪虽轻,却很上道,知道有些事情要随大流,既然别人都不问,我也不想招人讨厌。
我现在必须承认,这种所谓“上道”才是真的不懂事,可以害死人。
这时候我碰见了小章。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红扑扑的。
我们平常干的活很脏,而且总避免不了要接触到一些硝化甘油。这东西除了能爆炸,还可以扩张血管,医生们拿来做速效救心丸。如果你没有心脏病却摄入了此物,它会让你觉得头疼。这时候洗个热水澡能够缓解症状,所以车间里就有浴室,大家下班后都会先洗个澡。
小章是和我同年进厂的女大学生,是个农家女。我说不上她算不算好看,一方面她矮矮胖胖,气质也挺村姑;一方面她眼睛有点毛病,看人的时候有点怪怪的;可是还有某些方面,某些角度,她甚至看上去像是黑白片时代的美国电影明星。
小章笑着对我说:“先走了哦!”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厂房里干活,有个人过来把我叫走了。
这个人姓宋,我管他叫宋头。宋头平常喜欢我,干活总喜欢拉上我。今天他要做一个重要的实验,就跟管事的说了一声,把我借走了。
其实在我看来,宋头那些活儿他一个人就能干,之所以要叫上我,完全是因为他迷信。
这倒不是说他会杀一对童男童女祭炉,而是说他总有些纯粹仪式感的操作。后来在另外一个行业,我的一位同事在切光纤前总要吹口气,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是为了消除应力。
宋头就喜欢干这种事。
具体到那一天,他认为当搅拌机停下的时候,必须立刻揭开盖子,趁着这个劲头让药品挥发出某些物质,要是晚一点就错过了吉时。
问题在于,他工作的地方有点奇怪,控制室和机器距离很远。当他在控制室拉闸之后,还需要花大概一分钟才能走到搅拌机旁边,在他看来这就太晚了。
因此我就派上了用场。
“你去到机器间等着,我在这边拉闸,你看到搅拌机停下来就马上把盖子揭开。”
“然后呢?”
“然后不用管,把盖子揭开就可以了。”
当时我年轻识浅,还在替他想什么然后,实际上他让我干的事情严重违反安全规程。
搅拌机里的东西都是爆炸物,按理说机器运行期间旁边不能站人,这就是为什么机器间和控制间要分开布置。
这些事情是我以后想明白的,当时却呆头呆脑的,人家让干啥就干啥。
我跑进机器间,里面的搅拌机还在轰隆隆运转,我就毫无防护地站在那些被铁器不断搅拌的爆炸物旁边。过了一会儿,宋头遥控关掉了搅拌机,轰隆隆的声响突然消失,让人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
我按照他说的上前掀开了机器的盖子。
就在此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突然响起,我只感觉到面皮一紧,车间的落地玻璃窗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缤纷地坠落在水泥地面上。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搞懵了,第一个想法是我做错了什么,要不然为什么就在我揭开盖子的一瞬间,就把整面墙的玻璃弄碎了?第二个想法是搅拌机里的药品爆炸了,不过那样的话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我甚至去看了看搅拌机,里面的药品黏糊糊地还在。
我的第三个想法终于正常了一些。
此地不宜久留,快跑!
我跑出厂房,看见小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脚上套着橡胶长雨靴,正朝我狂奔而来。
我对她喊:“出什么事了?”
她不回答,脸色白的像是A4纸一样。转瞬之间,她从我耳旁呼的一声跑过。我变得机灵起来,立刻转身跟在她屁股后面奔跑。
我们两个跑了一阵子,猫在草棵子里躲起来,仿佛这些长草真能挡得住什么一样。
直到这时小曹才终于顾得上跟我说话,
“甘油车间爆炸了!”
我和小曹在草棵子里猫了好一阵子,一直等到再没什么动静,才慢慢地直起身子走了出来。
大概只走出二十来米,地上就能看到爆炸飞溅的碎砖和水泥块了。越朝向爆心,地上的碎块越大。当我路过自己部门的厂房时,我知道小曹说错了,不是甘油车间,而是我们部门出事了。
说出事有点表达不足,确切地说,我们部门被摧毁了。整个厂房完全坍塌,水泥浇筑的屋顶看起来软塌塌的,到处都是暴露出的钢筋,地上堆满了残垣断壁。
这个景象一直留在我脑海中,后来看到叙利亚或者乌克兰,总能够唤起回忆。不过在我看来,即便是阿勒颇和马里乌波尔,房子也没有塌成那个样子。
我茫然无措地看着我平常工作的地方,小曹已经不知哪里去了,但是有更多人慢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向着事发地点围拢过来。
肯定有人被埋在下面,该是抢险的时候了。
最初是一片混乱,没人见过这种场面,更没人知道该怎么干。
一辆消防车开了过来,几个消防员从车上跃下,大家都纷纷鼓掌。可是这些消防员到了以后似乎并没有干什么,只是来来回回地原地打转。
后来一个红脸膛的小战士甚至转到了我身边,突然开口问道:“该怎么干?”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为啥要问我,我当时不过是个小青年,既不像专家也不像领导。我只记得我诧异地反问道:
“你不是消防员吗?”
“我业余的。”他很不好意思地说。
我这才明白,这是单位自己的消防队,配了辆像模像样的消防车,穿得跟真的一样,却没有经受过任何训练。顺便提一句,那天直到抢险结束,也没有真的消防队来,大概是没人打电话吧。
这时候有些急性子的人已经打算自己动手了,可是老成些的把他们拦住。有一些很切实的顾虑,比如是否还有残留的爆炸物?比如会不会漏电?比如应该怎样搬动伤者?
于是没人敢动手了,大家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最后吵吵嚷嚷地再也听不清谁说了什么。
不过慢慢地,倒是有一个念头从所有人心中冒出,最后汇聚起来。
领导呢?领导怎么没来?
领导在外面办事,接到了电话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们领导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平常挺有威信。他削瘦而笔挺,走路虎虎生风,声音洪亮又目光炯炯,最像中层干部了,因为更高级的一般就会收敛一点锋芒。
后来我们等到了他,大家又纷纷鼓掌,递给他一个喇叭,让他站在一根断柱上。
“别吵别吵!听主任说!”
主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原本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平日里,他深色的皮肤像是铁人王进喜,虽然黑却有一层隐隐的神采。现在这些光芒消失了,他的神色像是旧皮革一般灰暗。也许是因为站的地方实在不平坦,他的腿还在微微颤抖。如果他能够说出点什么来,估计声音也是颤抖的吧。
不过这也未必是件坏事。大家看到主任没有任何指示,终于开始自己动手了。
我们的厂房是一长溜平房,大部分地方并不结实。这并非偷工减料,有意为之的,总得让冲击波有个排泄的出路。当然也有特别结实的部分,是一堵水泥的防爆墙,像是碉堡那么厚。墙的一边是机器间,另一边是控制间。爆炸过后,机器间被整个炸飞,控制间的屋顶塌了下来,唯独防爆墙还保持直立。
我穿着蓝布的工作服,脚上套着高靿的橡胶靴子,翻过瓦砾堆,绕到了机器间这一侧。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这时候已经下了一阵子了,废墟上变得湿湿滑滑的。有一阵子我有点害怕,因为断裂的钢筋像是奇怪的植物那样朝天刺出,要是滑一跤摔倒,很可能正好扑在上面。
这点子胆怯很快消散,我发现自己脚步灵活,步履如飞,甚至比别人都要走的快一点。所以我也最早看到了噩梦般的景象。
我看到了一只焦黑的手,从防爆墙上长了出来,像是悬崖上的枯枝。
如果你还记得,我说过防爆墙还没有塌。这道半米厚的水泥墙上当然也有些门,被称之为防爆门。防爆门是用1厘米厚的钢板焊接而成,中空结构,里面又灌满了水泥,所以从外面看就是半米厚的大铁门。
这个门现在紧闭着,但是在爆炸前的一瞬间,这个门正被推开。遇难者用他的右手去推门,应该已经进去了半个身子,这时候爆炸发生了。冲击波瞬间又把半米厚的铁门推了回去,遇难者来不及退回,他的手还留在门的这边,被夹在了门缝里,像是长出来的一样。
我开始变得想吐,并不完全是因为眼前所见,更多的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气味。这味我还挺熟悉,是烤羊肉的味道。那时候我们这里有很多夜市,马路两边都是烟熏火燎的烤肉摊,和这个味道太像了。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以后再也吃不了烧烤了。”
当时所有人都愣怔了一阵子,人类的精神需要点时间来承受这种冲击。我想我们几个人并没有浪费时间,很快就有人冲过去,使劲转动防爆门上的绞盘,想要把门打开。
他拼尽了全力也转不动,绞盘上还沾了雨水,让他的手开始打滑。另外一个人上去帮他,还是不动。再来一个人也没有搭手的地方了,他们又想起来用撬棍,可是我们没有带撬棍。有人转身想要去拿,我把他拉住,对他说:“再拿些钢钎和大锤来!”
“干什么?”
我指给他看,门缝里插着些机器的碎片,把门别住了。
《士兵突击》里面,史班长教许三多用钢钎和大锤拆卸坦克履带上的销钉,三多害怕砸到班长的手,一直畏畏缩缩的。那时我们也遇到了这样的问题。
我们以前都没干过这个活,所以抡锤的人不敢用力,拿钎的人却还是吓得不行。我知道我是肯定抡不了锤的,我向来是手里没准的人,有时候砸个钉子还能敲着手,现在抡起八磅大锤,肯定会把人家的手砸断。所以我来拿钎吧!
可是抡锤的人还是不太敢用力,他也是刚毕业分来的大学生,不想把我的手砸断。
我盯着他说:“抡圆了砸!一条胳膊不算啥!”
我当真是这么想的,只要他别笨到一锤砸在我头上,剩下的都不算啥!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我们才终于把门弄开。我当时已经被别人换了下来,正浑身湿透了的站在外围。担架抬了上来,死者平日要好的同事将他抬上担架,俯身说:
“没事了!没事了!老三,咱去医院。”
老三是死者的外号,估计是他们那批人一同上中专时候就这么叫的。我现在只记得老三是个高高瘦瘦的人,比我大十岁左右,平常很爱笑,看起来是个毫无锋芒的老实人。
我不敢上前去看这位前辈究竟伤成什么样子,他应该是当场就遇难了。可是他的兄弟还在边哭边说地呼唤他,语气中充满了焦急,无论如何不肯放弃那一点虚幻的希望。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我想别人也差不多吧。
三个小时后,我们救出了九个人,唯独没有找到小章。
我发现了一点线索。
我爬到了坍塌的屋顶上面,从裂隙中看到两只绿色的长雨靴,东一只西一只的躺在地板上。我们那里上班都穿高靿雨靴,别人一般都是黑色的,唯独小章爱漂亮,专门给自己弄了双绿色的。我跑去跟别人说:
“我看到了小章的靴子,她肯定还被压在下面!”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她出来!
我和小章是一同进厂的,平常关系挺好,好到有人怀疑我跟她谈恋爱的程度。
这个倒真没有,不过我当时有个毛病,就是总喜欢和姑娘们说说笑笑,开一些戏弄人的玩笑。
我曾经把小章的自行车挂在树上,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哈哈笑着,怎么也不肯帮她取下来。
因为这些事情,我觉得自己有特殊的义务一定要找到小章。
考虑到人能钻进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屋顶用起重机吊起,看看小章是否被压在了什么地方。起重机早已经到了现场,但也不可能把整个屋顶吊起,还需要我们手工把屋顶切成小块。
大家轮流上阵,用八磅大锤将水泥砸掉,露出里面的钢筋,然后用压力钳剪开钢筋,就这样一点点地把屋顶切开。切开之后,需要有人爬进去,把钢缆绑在屋顶上,这个活我义不容辞。
宋头叮嘱我说:“小心点!别碰到电线!”
“电源还没有切断?”
“线路复杂,不敢保证都切断了。”
我点了点头,从缝隙中爬进了废墟里。进去之后我开始恐惧起来,因为里面潺潺湲湲地像个水帘洞。爆炸中所有的水管子都断裂了,正不停地喷出水来。
在一片忙乱中,居然没有人去关上阀门,照这样说,电闸也未必拉上了。我手里拖着跟钢缆,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里面穿行。所谓小心完全是废话,就算我能够避免让自己碰到任何裸线,我也没办法让钢缆别蹭着地上的水。真要是漏电,我的手一定会死死地攥住钢缆,甩都甩不开。
那其实只有几米的路程,当我把手中钢缆递给外面的人,心里立刻轻松了一截子;等到我从里面钻出来,才真正长出了一口气。
我站在屋顶上,细雨正不断飘落。我看见了一个打伞的人,正站在不远处注视着我们这些忙碌的人。他的面色苍白,有一种平静的悲戚。
那是范博士,我们这里学术水平最高的人。
我平常在单位有两个关系最好最谈得来的人,一个是范博士,一个是老汤!
这两个人完全是两个极端,正好对应了我性格的两个侧面。
范博士是个农家出身的书呆子,说一口西北口音的普通话。平常言辞木讷,酸溜溜地爱跟人沤点小气。比方说大家聚餐,他想要吃松鼠鱼,结果就有那种讨人厌的家伙说,“甜不拉几地有啥好吃,不如吃酸菜鱼!”结果一堆人叫好,就点了酸菜鱼。
我其实两样都想吃,又有点长舌,就低声对范博士说:“松鼠鱼其实也蛮好吃的。”
范博一拍大腿,狠狠地说:“就是因为人家反对,咱就吃不上!”
其实他是部门唯一的博士,要吃酸菜鱼那位是个工人。他应该做的是当面怼回去,“老子就是想吃松鼠鱼,你吃你的酸菜鱼去!”而不是私底下酸溜溜地生闷气。
可惜书呆子在人际交往中总显得笨拙,吃个饭都要受点气。
老汤则是个小资产阶级文艺青年。其实他没比我大几岁,不过因为惯常懒懒散散,霜气横秋,所以被人称一声“老”。和老汤混在一起是最轻松有趣的,他那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牌子的香烟,一整面墙的CD和DVD,小众的文艺书,等等等等。
他是最早躺平的那一批人,虽然是本科学历,进步地还不如那些中专生,专业水平也不如人家,基本上一直在给别人打杂。这样的人在单位里是被人看不起的,但老汤不在乎,依然当和尚撞钟。我一直觉得他是最通透洒脱的人。
我喜欢书呆子,也喜欢文艺青年,跟别的同事总觉得话不投机。其实直到今天,我跟人交往还是这样的倾向,谈笑有措大,往来是酸丁。
只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老汤不那么洒脱的一面。
他哭了!
他是我们那里个子最高的人,却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在所有的男职工当中,他是唯一痛哭失声的。即便是女职工,也没有哭成他那个样子。到了最后别人还得安慰他,让个人把他扶走。
我没有看错!他是个真性情的人,有一个正常人的感情,充沛而强烈。只是当需要一点担当,一点脊梁的时候,他却在抱头痛哭!
那一天给我上了一课!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整个部门里,工人和中专生全冲了上去,本科生中就有个抱头痛哭的老汤,而范博士打着伞,站得远远的。
我不该指责范博士,他很关心我,特地叮嘱我不要逞能,我没有听他的。
我后来一直在想,是范博士做得对还是我做得对。参加这样的工作是有危险的,而我是个独子。最关键的是,我对自己的人生是有设想、有规划的,而一次工业事故毕竟也不是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刻。
只是那天我本来应该在那里工作的,要不是宋头把我叫走,我也会被埋在下头。如果埋在废墟里的是我,我当然希望快点被救出来。既然正规的救援迟迟不到,那么同事间的情谊是我唯一能指望的东西。有鉴于此,我觉得还是应该承担一点个人的风险。
起重机把所有的屋顶都吊了起来,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小章。我在废墟上东转西转,心里变得越来越着急。
这个事情真奇怪,她能去哪呢?
她会是跑掉了吗?也许受伤倒在外面的草丛里,而大家都聚拢在这里,所以才找不到?
这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人喊:“找到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看到几个人抬起一大块水泥板。那应该是门头上的挡雨檐。然后我只看到一大团粉红色的东西,还没有等我看清,别人立刻用一件军大衣给她盖上了。
这是一件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给小章保留最后一份尊严。只是我一直在找她,最后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粉红色,都不知道是不是她,让人有一种非常抓狂的感觉。
这种感觉到后来事故调查的时候才消散掉。
事故的原因是误操作。在防爆墙后面,有一台巨大的搅拌机,是一台很老的设备,缺乏防呆设计。像我们这样单位用的搅拌机其实就像是蛋糕店用来搅拌奶油的那种搅拌机,有两根相对旋转的搅拌桨。把蛋糕店的机器放大到两米粗、三米高,再加上抽真空、控温、还有别的一堆传感器,就是我们用的设备。
按照规程,当药品搅拌完毕之后,应该先泄掉真空,再缓缓升起盖子。结果在那天,有人忘记了卸掉真空,直接开始升举反应釜的盖子。
因为釜内还保持着真空,盖子带着整个反应釜抬了起来。升到一半的时候,反应釜掉了下来,撞在地面上引发了第一次爆炸。当时“老三”正好推开防爆门打算进来,结果冲击波猛地将防爆门推回,将他夹在了门缝里。
第一次爆炸引发了两场殉爆,一次是旁边小库房里储存的硝化甘油,事发前一天我亲手提进去的。那里的爆炸是最猛烈的,甚至连防爆墙都炸掉了。
另外一次就发生在小章手里,当时她正端着一烧杯硝化甘油。这样一次近距离的爆炸瞬间将她的衣服炸碎,让她的雨靴从脚上脱落,她飞出门去,然后门头的水泥挡雨檐飞过来盖住了她。
我们回到发生事故的那一天。当小章的遗体最终被找到,抢险工作就结束了,都是职工们自己动手的。我们冒着危险,尽到了对同事的责任。
当我带着满身的泥水和硝烟味向外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这场雨基本上覆盖了整个抢险过程,以至于直到今天,我还经常能梦见自己穿着湿透了的蓝布工作服,站在湿漉漉的废墟之上。
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单位,所有那些衣冠齐楚的人看向我们的眼神都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同情,还有某种奇奇怪怪的恐惧。
当走出单位大门,我问身边的人:“有烟吗?”
他有,但是却没有火机,像我们这样的单位,自然是严禁把火机带进去的。我们两个把烟叼在嘴里,打算去借个火。一个同年入厂的伙计立刻走了过来,替我们把烟点上,然后拍了拍我的肩头,又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掉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地吐了出去。这时候身边的同事突然向我背后一扬下巴,说:
“有人找你。”
我刚来得及回过身,一个姑娘已经扑进我怀里,一边捶打着我的肩头,一边哭喊着: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必须承认,我那时候有个毛病。
我喜欢约女生出去玩儿,但是却不真的追求谁。我当时比较相信男女之间存在纯粹的友谊,只要还没有亲嘴,一起吃饭、看电影、甚至偶尔摸摸人家的头发,都不能说明什么。
小顾就是这样的一位女性朋友。她也是我们同批进厂的大学生,和我很聊得来。有时候谈兴来了,能一直聊到0点以后。我经常叫上她一起吃饭、看电影,到后来大家都以为她是我女朋友。
我其实能够明确地感觉到,她一直在等我表白。我并非毫不心动,但一直很犹豫,因为她和我太像了。从好的方面说,她和我一样热爱生活、性格叛逆、喜欢扮酷。她甚至是个抽烟的姑娘,有时候我们坐在街边的馆子里,一边喝啤酒一边抽烟,说起那些喜欢加班喜欢卷的同龄人,觉得人家都是小市民。但是在另一方面,她也像一面镜子,照出来我身上最不好的那一面,比如志大才疏、懒惰散漫。“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缺点是很烦人的。”特别是我还不甘心如此,总想着像范博士那样,懂得真正的学术,干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
所以我一直吊着她,即不向她表白,也不跟她疏远。当我觉得苦闷无聊,我就会把她约出来,这会让我感觉到轻松。
这当然很不好了,所以那一阵子我一直在想,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要么接受她的缺点,要么彻底地疏远她。
可是经历了这么一件事情,她对我的关切让她不管不顾,就这么在所有人面前扑进我怀里。
我只好搂着她,笑着对她说:“你看这不好好的吗?全须全尾的。”
“怎么不回电话?”
那天早上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像是我们那样的工作场合,是不可以带手机的,所以我腰里别了个传呼机。当年还是有传呼台服务的。
那十几个呼叫我大部分都看到了,但是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离开现场,去找固定电话给她打回去。我向她做了解释,她突然小声地问道:“别人怎么样?”
“小章死了。”
这句话又把我拉回到阴郁的情绪中。
小顾突然贴上来搂着我的胳膊,高兴地说:“不管怎么样!你活着就好!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你叫我回去换件衣服再说。”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天和小顾吃了什么?也记不清是不是真让人家请我了。在我脑子里印象深刻的是另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在职工宿舍里醒来。别人都上班去了,而我已经没有班可上了。我到水房去,看到有个青年在水房里哭。
他也是我们一批来的,小章的男朋友。
后来我去参加小章的葬礼,见到了她的家人。
小章有个弟弟,她很喜欢这个弟弟。以前我们闲聊,她总是提起他。
现在我看到了这个弟弟,像是小章一样胖乎乎的圆脸,人长得很白,若是在平常应该是个很喜性的人。
他在葬礼上哭得肝肠寸断,不停地喊着“姐姐!姐姐!”,甚至需要几个人把他扶住。
我以前挺不喜欢葬礼上的嚎啕大哭,觉得历史悠久的民族应该懂得一点含蓄和克制。可是对于小章这样的情况,谁还能忍心指责这个可怜的孩子呢?不论那些鼻涕眼泪把他弄得多么狼狈,他真的需要这样的发泄。
在水晶棺中,小章的遗体被密密的纱布缠绕,像是木乃伊一样,一点皮肤都没有露出。有人告诉我说,其实我们发现的只是半截小章,胸部以上的部分都已经不见了。因为这个传言,我开始忍不住想,也许水晶棺里放着的不过是一团缠裹成人形的纱布。
这个想法不对,因为我看见一团血渍从纱布里渗出来。葬礼那天我来得很早,记得最初纱布上是通体洁白的。按理说小章的血应该早已流干,可还是有这样一团血渍渗了出来。就在大家环绕遗体告别的时候,越来越多的血污渗透了纱布,形成一团又一团红色的和黄色的晕染。就在所有人眼前,小章的木乃伊渐渐变得血污满布。
人群中激起了一阵低低的喧哗,大家都受到了惊吓,却又不敢大声议论,害怕刺激到小章的亲人。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匆匆逃离了殡仪馆。
在门口的地方,我又遇到小顾。她已经哭红了眼睛,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觉得她好漂亮啊!”
她指的是灵堂里小章的遗像。
小顾这话没错,小章那张照片角度很好,笑起来的样子像是黑白片时代的美国影星。
这是真实事件,没有任何刻意虚构。因为年代久远,细节处未必严格符合事实。
所有人物均是化名。
